落霞镇的清晨，总绕着一股子药香。
这味儿不刺鼻，是几十年来生生渗进青石砖缝、木门框子里的。甘草的微甜，当归的辛苦，细闻还有股雨后泥土混着松针的土腥气。天刚蒙蒙亮，第一缕光翻过东山头，把镇上的屋脊染得橘红，这股气儿就从镇东头的“百草堂”钻出来，顺着巷子叫醒每一个赖床的懒汉。
林尘就是其中一个。
“起了起了，别催……”
他闭着眼从床上硬拔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在床边盲摸着布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桌上几本医书早被翻得起了毛边。窗户半掩，晨风撩起布帘，斜斜的一道光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再不起来，今天的灵根测试你就只能去吃土了。”
门边戳着个老头，发白，背驼，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熬得厚实，碗沿挂着几粒米。老头眼神无奈，嘴角那几道褶子里却藏着遮不住的慈爱。
这是林尘的养父，镇上人都管他叫林老头。
“灵根测试啊……”林尘抹了一把脸，总算睁开了眼，“爷爷，你说我这体质，能测出个啥？”
林老头沉默了片刻，把陶碗往桌上一墩，磕出“咚”的一声轻响。
“吃饭。”
林尘撇撇嘴，这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没舍得放下。碗底沉着几粒红得发亮的枸杞，那是林老头特意加进去补气的。他三两口划拉完，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亮透了。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落霞镇十年一次的灵根测试，就定在镇中央的广场。
那地方平日是赶集用的，青石板缝里攒满了细碎的青草，踩上去软和。今天，广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参加测试的娃子，全是看热闹的，嗡嗡的人声压过了树叶声。
高台上站着两个青云宗的弟子，一男一女，青袍子在阳光下晃眼，质感跟镇上的粗布完全是两个世界。男的挎着柄云纹长剑，女的捏着把拂尘，两人往那一站，冷冰冰的出尘气，活像野草堆里插了两株兰花。
镇民们缩在远处，眼里写满了羡慕。
“这就是仙人啊……”
“听说最低也是筑基期，能活两百岁呢！”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成，祖坟真冒青烟了。”
林尘缩在人群里，旁边跟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咔哧咔哧啃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那是他的发小，王铁柱。
“尘哥，咱俩能成吗？”铁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碎渣掉了一地。
“你？顶多是个五系杂灵根。”林尘随口回道。
“那你呢？”
“废灵根呗。”
王铁柱噎了一下，猛拍胸口顺气，刚想安慰两句，就听台上喊了声：“王铁柱！”
胖子把剩下半个饼往林尘手里一塞，拍拍手上的芝麻，梗着脖子走了上去。
测试的东西叫“灵根石”，乳白色一团，像个大号的鹅卵石，搁在黑木台上。石头里像是有水在流，泛着股子冷飕飕的荧光。
铁柱把肥手往上一按，石头亮了。金、木、水、火、土，五色光齐刷刷冒头，可惜都蔫头耷脑的，像快熄灭的蜡烛。
“五系杂灵根。”女弟子头也不抬地记录，“天赋平庸，不合格。”
铁柱耸耸肩，走下来把饼抢回去继续啃，倒是一脸无所谓。
“林尘！”
轮到他了。
广场上诡异地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几声窃笑。林尘在镇上出名，是因为他埋头练了三年功，愣是啥也没练出来。
林尘走到台前。近看这石头，表面竟有细微的天然纹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贴了上去。
凉。
透骨的凉，顺着手心往手腕里钻。
可惜，石头还是那块白石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人群里的笑声憋不住了，稀稀落落钻进耳朵。女弟子皱了皱眉：“再试一次。”
林尘咬牙，手掌死死抵住。石头依旧沉默，甚至冷漠。
“废灵根。”女弟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儿怜悯，“无法修行，下去吧。”
林尘收回手，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挤回人群。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个芝麻饼又递了过来。
林尘狠狠咬了一口。
平时喷香的芝麻，这会儿嚼着有点发苦。
……
傍晚，林尘一个人爬上了镇外的山坡。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落霞镇全貌，炊烟在青瓦白墙间慢腾腾地升。远处的山脉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像火烧起来了似的。
“废灵根……”
他对着晚风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颗灰不溜秋的珠子。
这玩意儿从小就跟着他，林老头说是在襁褓里捡到的。珠子没啥光泽，还有几道裂缝，拿在手里轻飘飘，却总带着一股温热的人气。
他攥着珠子，闭眼，又一次运行那套练了三年的《引气诀》。
就是不甘心。
明明能感觉到灵气就在皮肉外面晃荡，可就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纸，怎么也弄不进经脉里。
推，再一次推。
就在他精疲力竭准备放弃时，手心的珠子猛地烫了一下。
那不是温热，是滚烫！像是一颗心脏在他掌心复活了。
“轰！”
一声闷响。天地间的灵气像决堤的洪水，疯了似的往他体内灌。在他意识里，那些灵气是混沌的灰白色，瞬间撑爆了他的每一根毛孔。
林尘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嘶……疼死我了。”
他捂着头坐起来，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冷冷地挂着。可他整个人愣住了——体内，那股真实的、温热的灵气，正像溪水一样缓缓淌过经脉。
那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低头看去，那颗灰珠子的裂缝里，竟透出一丝诡异的灰芒。
“小子。”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苍老，且带着股子流里流气的懒劲。
林尘惊出一身冷汗：“谁？出来！”
“我是你大爷。”
“……”
“开个玩笑，我是这珠子里的残魂，上古混沌道人，叫我老头就行。”
林尘盯着珠子，那裂缝里的光像只懒散的眼睛。
“所以……”他磨着牙，“我这三年练不出来，是你搞的鬼？”
“聪明。你的灵根太招摇，不封住，你早被那些老怪物抓去炼丹了。我那是护着你。”
“那你现在又开了？”
“因为你今天吃瘪的样子太寒碜，”老头嘿嘿一笑，“老夫实在看不下去了。”
林尘深吸一口气，心跳得飞快：“那我到底是什么灵根？”
珠子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声音幽幽吐出两个字：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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