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引发的滚滚烟尘遮蔽了整个山谷视线，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痛。借着混乱，马帮的队伍跌跌撞撞冲出了包围，一路朝着密林深处飞奔。夕阳余晖仍未完全消退，地面昏黄湿滑，仿佛随时要吞噬面前的一切。
郝新与陆青瑶从藏身的地方飞奔到马帮的队尾，郝新跟在队伍最后，头晕目眩，耳边仍嗡嗡作响。他多次差点摔倒，脚步虚浮地跌撞到旁边的岩壁上，手掌蹭破了皮，痛感却被寒意掩盖。他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是否有人追来，蛇刃挥刀的冷光和那小铃声的诡异音律还在脑海中回荡。
“跑快点！”前方传来阎虎咬牙低吼，“落下的——死！”
郝新强忍着喘息，往前拖着发软的腿奔跑。渐渐地，影织盟追杀的脚步似乎从后方撤远，高压般的窒息感稍稍松弛。
最后，跑过一大片密林，天色完全暗下时，幸存下来的一行人终于逃到了一个隐蔽的山坳，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
“暂时安全了，”阎虎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随即用鞭子指挥几人分散警戒，“休息会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郝新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瘫坐下来，浑身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身边是几名神情呆滞的马帮伙计，他们面色苍白，一些人还带着伤，嘴唇颤抖着。
而陆青瑶则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安静地调整呼吸。即便她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还渗着血珠，眼神却依然冷静如刀。她的身体挡住最后一丝西沉的夕阳，宛如岿然屹立的雕像。
郝新挪身靠近她，但又只是远远停住，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吗？”
陆青瑶没有出声，稍稍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问题太多了。”随即又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警惕地扫向背后浓密的林间，“想问清楚事情就活下去。其他的，等杀人者不在跟前再说。”
她的话语冰冷，但却笼罩着某种叫人无法抗拒的冷峻魅力。
马帮暂时扎营，零星的篝火映衬着每个人疲惫而警惕的神色。伙计们围着火堆，低声交谈，却没有人笑得出来。树影在微风中摇曳，投射出的阴影像缓慢攀爬的鬼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个人，他们仍处在死亡的边缘。
郝新一边用破布擦拭老马的蹄子，一边竖起耳朵。两名老伙计正站在一旁低语，声音压抑，似乎不想被人听见。
“阎爷，这女人……还真不打算甩了她吗？”一个老伙计踌躇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不干净，有问题。”另一个伙计压低声线，带着隐隐的怨气和恐惧，“要不是她，影织盟哪能追得我们这么紧？那个弯刀蛇纹的杀星，分明就是冲着她去的。”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啪一声脆响，阎虎的马鞭不经意间抽到地上的砂石。他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低声说道：“闭嘴。”
伙计打了个冷颤，草草低下头，“是”了一声，退到火堆的另一边。阎虎站在篝火前，盯着火舌，久久不语。他的手肘微微蜷缩，指节间摩挲着鞭柄，脑海里回荡着影织盟那层层逼近的足音。
郝新缩了缩脖子，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奇怪声响。他皱眉抬头，然后瞪大了双眼——篝火的对面，竟然蹲着一个胖乎乎的人影，正专注地啃着一条肉腿，满嘴流油。
“这又是谁啊？”郝新几乎脱口而出。
对方听到声音，慢悠悠抬起头——是一张圆滚滚的面容，配着小眼睛眯成两条线，脸颊上满是油光。胖子正低头捧着肉骨头，用自己的袖口抹着嘴，动作粗鲁，似乎根本毫不在意周围的气氛。
郝新看傻了，刚想问话，对方突然开口：“后生，这肉烧得不错，再来一根闻下味儿？”
郝新没回过神，阎虎反倒抢先瞪了他一眼：“别问，他是我叫来的。”
胖子冲着郝新“嘿嘿”一笑，然后从破旧的包袱里掏出一个造型古怪的红瓷瓶，递了过去：“喂，年轻人，小小礼物，不收下说不过去。”
郝新接过瓶子，狐疑地看着胖子。结果胖子直接指着火堆，眯着眼笑：“你多看两秒，里面的药味消失了，这东西很值点银子。信我。”
陆青瑶挑眉扫了一眼，看着胖子笑道：“你这胡说八道的功夫，还真古怪。”
胖子不慌不忙，咧嘴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大堆胡乱堆叠的药瓶和茶叶包，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点头道：“姑娘，你这个伤会留下疤的，就不美了，”随手拿出一个白瓷瓶。
胖子晃了晃手中捏着的小瓶子，目光得意而戏谑，抖了抖肥厚的下巴：“姑娘，我这伤药可是江湖一绝，敷上它管保你皮肤完好如初，连疤都不会留。我劝你别犹豫，女人嘛，好看是资本，对吧？”
陆青瑶眯起眼，目光微冷，嘴角却勾起了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提醒我讨个好价钱？”
“哎呦，这话说的，你真会开玩笑！”胖子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这药平时我不给外人用的，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也可能不同意。不过看你受伤的样子，哦，对了——”胖子顿了顿，抬头看着陆青瑶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平心而论，你活不到拉萨，伤口已经开始往深度感染去了。”
“你很闲？”陆青瑶笑了，不过这笑容中可看不出友善。
“闲到刚好救命啊。”胖子一点没察觉到空气都冷了几分，反倒用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那只小瓶子，一脸无辜，“你别看不起好东西，了不得，三两银子，我还临走送你两包消炎散。”
郝新忍不住在一旁插话：“哎这位大哥，你不是说好心送的？怎么转眼又开始要钱了！”
胖子啪一声拍了下大腿：“伙计，你误会了！我送得起瓶子，但里面的药粉这东西……真送不了啊！你知道‘三寸痒’这种草药有多难采？我不是吹，三百天不管刮风多少都得吊下悬崖，那可是……”
郝新满脸阴沉，把小瓷瓶往他手心一拍：“滚吧，这药我们不稀罕！倒是你——哪来的，现在又想去哪？满嘴瞎咧咧，确定影织盟的人追上来你还能跑得掉？”他咬咬牙，心里还在怀疑，这胖子，兴许也是敌人的细作。
胖子的笑容猛地一僵，片刻后猛吸了一大口气，他站起身，眯眼上下打量郝新，然后“嘿嘿”笑道：“小子，挺横啊。我卖药的，靠的就是信任，这命啊，之前卖过。”
“卖啥命？有点靠谱行吗？”郝新几乎翻了个白眼。
胖子一下子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神秘秘：“你以为我是谁？我胖三儿在江湖上可有名气的！影织盟是什么货色，我能怕他们？！小子，你信不信，等他们来了，我让你全尸留下。”
郝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句威胁听来，总叫人头皮发麻。他咽了口唾沫：“哦？那还真得谢谢您了！像您这样的‘高手’，居然还在这卖药为生？”
“身怀绝技怎么了？我经历过江湖的刀山血海，早就看透了。”胖三儿义正词严地一掀自己的衣襟，“你知不知道我这龙纹刺青是用什么人的骨头磨的墨刺的？”
“龙骨呗！”郝新懒散地接腔，怎么也看不出这货跟高手两字沾边。
“龙个大头鬼！”胖三儿一脸见鬼地拍了拍脑门，“你小子别跟我买年前抖机灵行吗？是贼骨！你听说过黑山魇蛇没有？传说中刀枪不入，身上每一寸鳞片比刀还硬……行了行了，反正你们不信，我也懒得废话。”说完，他神色一垮，有点委屈地坐下继续啃他的肉骨头。不过，刚才那一番冷幽默式的胡言乱语，分散了不少马帮众人的紧张情绪。
这时，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陆青瑶冷不丁问了一句：“胖三儿？你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什么怎么出现在这儿的？”胖三儿啃得抑扬顿挫，“当然是……太白山有个茶会，听说山羊肘子贼好……结果得，没赶上那顿肉，反倒遇上你们一只挂满祸事的马队。”他用油手拍了拍身上的包袱，嬉皮笑脸，“追你们的匪徒，总得先来打通些关节，这不？我有的是门路……”
郝新冷哼一声：“江湖奇人，居然怕错过一顿肉？我看你也没啥本事。”
“别小看人。”陆青瑶淡淡开口，“胖三儿虽然人不着调，但动点脑筋，不会坑自己。”
郝新回头看向正在给马帮的人上药包扎伤口的胖三，低头再看胖三给自己的小瓶子和陆青瑶身边的瓶子。
这时，天空中又传来一声鸣笛般的爆响，悠悠扬扬地传遍群山四野。那声音尖锐而渗人，仿佛从天穹深处降临，划破所有人耳膜，炸裂般地敲响了某种无形的恐惧。
郝新下意识往地上一趴，脸色苍白：“他们又来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咯，你们招惹的烂摊子，可太值了。”胖三儿站起身，拍拍肚子，“不过，既然说好了歇脚借口，我可没办法白帮你们扛事儿……阎虎，按老江湖规矩，那应得银两——”
“给你嘴上抹油么？”郝新忍不住又怼了一句。
阎虎冷哼了一声：“你能活着到拉萨再谈银两。”
胖三儿脸一黑，随即一指火堆边的郝新：“臭小子，就你话多！等会真来了那些玩黑刀片儿的，你跟我跑前面听明白没？别再哭着喊着喊救命，我可不是你妈！”
众人听得满脑袋问号，偷偷对视几眼，纷纷忍俊不禁。
“救命不用你管，跑得快才用你教。”郝新也拍了拍肚子，笑得咧开了嘴巴。虽然危险靠近，但这难得的闲聊也让郝新舒缓了些。
在马帮忙碌之间，一个细微的破风声打破了夜的平静。一名伙计突然大喊：“有人！”
众人立刻抽出武器，围拢到篝火旁，用沉重的眼神环顾四周。风声仿佛带着低喃，草丛之间偶尔传来的窸窣声，让每个人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郝新内心一颤，下意识地退到陆青瑶身后：“又是影织盟？”
胖三儿却大大咧咧地歪着嘴笑：“影织盟的人不会这么急着暴露自己，冷静点儿，他们还想玩猫捉老鼠呢。”
陆青瑶没有言语，她站在队伍前方，双眼紧盯着林间每一点异动，仿佛捕猎的鹰。她手轻轻搭在腰间佩剑上，发髻斜斜散落几缕，一动不动。
阎虎打破了沉默，低声道：“都盯紧点，有动静就开杀，别留情。”
突然，树林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那吼声悠长、诡异，像是某种大型猛兽正在发出对猎物的警告。
这时，郝新猛地听到陆青瑶低声呵斥：“影织盟的人调来了蛊兽，赶紧绕近道离开。若真被它盯上，谁也活不了。”一句话像是丢进了山谷的石子，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篝火旁的紧张氛围陡然被点燃，所有人都倏地站起身，手心满是冷汗。
“蛊……蛊兽？”郝新结结巴巴地问，眼中满是骇然，“不是说那只是传说吗？”
“少废话，快跑！”陆青瑶一声低喝，率先弯身扑进草丛。众人也再顾不得疲惫，迅速整理包裹，消灭火堆，然后朝着黑暗中的密林深处撤离。
渐行渐远中，一阵金属物敲击的清脆铃声传来，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郝新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他跑得踉踉跄跄，不敢回头，只听见阎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快走！别回头！他们来了！”
他的心中又一次响起那个恐怖名字：
蛇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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