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门把手像发疯一样上下抖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封闭的主控室里回荡。
外面根本没有人用工具开锁。全凭肉身。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铁皮门板肉眼可见地向内凸起一个大包,门框边缘的白灰簌簌掉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整齐划一的诵读声顺着门缝挤进来。这声音没有起伏,没有顿挫,像是几十台电量耗尽的老式复读机在同一时间播放。
林默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刚才切断线缆时溅上的黄绿色浆液正在腐蚀皮肤。
他没有去擦。尖锐的痛觉是最好的防御机制,能彻底切断脑子里的任何语言逻辑。
许清连头都没回。
她半个身子探进控制台下方。手里的长柄螺丝刀倒转,对准那滩剧烈抽搐的肉红色母虫巢穴,双手握紧手柄,狠狠向下扎去。
“噗嗤。”
极其沉闷的水袋破裂声。暗紫色的浓稠液体喷涌而出,溅满了控制台的按键和推子。
母虫没有发出任何物理层面的声音。
但林默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一阵尖锐的高频嘶鸣。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
门外的撞击声在这一瞬间停顿了。
接着,是一记摧枯拉朽的巨响。
“砰!”
门框上的四颗膨胀螺丝同时崩断。
两百多斤重的防盗门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砖上,砸出一阵令人窒息的粉尘。
走廊上昏黄的灯光照进主控室。
四个男生踩着门板挤了进来。
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但校服领口已经被完全撕裂。每个人的下巴都以一种骇人的角度脱臼下垂,嘴巴张成一个黑洞。
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喉咙里的语虫已经膨胀到手臂粗细。
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头部的环状吸盘像盛开的食人花,边缘布满细密的倒刺。它疯狂摆动肥硕的身躯,向着空气中散发出的恐惧气味探头探脑。
林默攥紧绝缘剪线钳的橡胶手柄。
不能有“害怕”的念头,不能想“怎么打退他们”。
只剩动作。只剩挥击。
他屏住呼吸,迎着扑过来的男生,双臂肌肉瞬间绷紧,抡起沉重的钢制钳口,对着那张长满触须的嘴狠狠砸了过去。
风声呼啸。
“喀啦。”
颧骨碎裂的闷响。
男生像个破麻布口袋一样被砸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喉咙里的巨虫跟着剧烈抽搐,喷出一股腥臭的透明黏液。
但男生没有任何痛觉。他连停顿都没有,手脚并用地再次爬了起来。
许清拔出满是紫血的螺丝刀。
她双手扯住母虫巢穴中最大的一根半透明血管,踩着控制台边缘,整个人向后倒去。
“嘶啦——”
一大块连着神经末梢的肉块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母虫彻底萎缩成一滩发黑的烂肉。控制台内部爆出一连串耀眼的蓝色电火花。
失去母虫控制的瞬间,门外的诵读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沙哑嘶吼。
许清扔掉手里的肉块,抓起墙角的红色灭火器,转身冲向窗户。
她没有丝毫犹豫,抡起灭火器底座砸向厚实的玻璃。
“哗啦!”
碎玻璃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五楼的干冷夜风疯狂灌入,瞬间吹散了屋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啊——”
爬起来的男生猛地扑向林默,喉咙里的紫色巨虫探出半米多长,湿滑的触须直逼林默的面门。
林默手腕翻转。
张开剪线钳的锋利钳口,迎着那根触须死死咬合。双臂猛地用力向下压。
刀刃切入软体组织的滞涩感传遍全身。
触须被齐根切断。
半截肉虫掉在地砖上剧烈弹跳。男生的身体终于彻底失去平衡,重重砸在控制台的边缘。
许清已经翻上了窗台。她的黑色卫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单手扒住窗框,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林默丢开剪线钳,踩着正在冒烟的控制台,一跃而起。
双手按在窗框上,残留的玻璃尖刺扎破了掌心。粗糙的刺痛感让他异常清醒。
探出头。下方是五楼的悬空。
墙体外侧,固定着一个生锈的空调外机铁架。旁边是一根粗大的PVC排水管,直通楼底。
许清正蹲在那个嘎吱作响的铁架上,冲他招手。
门口涌入了更多的傀儡。
教导主任老王也挤了进来。他胸前的白衬衫被黏液染成了黄绿色,嘴里的巨虫在火花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老王伸出僵硬的手臂,试图去抓林默的脚踝。
林默深吸一口冷空气,跨出窗外。
脚尖准确踩在排水管的固定金属环上。
主控室里,母虫的残骸在短路引发的高温中开始燃烧。
一股极其刺鼻的烤肉焦臭味弥漫开来。
傀儡们扑到窗边。
由于母虫的网络已经物理断开,他们失去了统一的指令。几十双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喉咙里的虫子隔着空气,徒劳地朝着林默张合着口器,发出吧嗒吧嗒的黏腻摩擦声。
林默双手环抱住排水管。
管壁表面布满了沙尘和湿滑的苔藓。
他松开脚尖的支撑点,双腿夹紧管子,让身体顺着重力向下滑动。
橡胶手套在管壁上剧烈摩擦,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滚烫感,带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
三楼的缓步平台出现在脚下。
许清提前落地。她一把抓住林默的外套袖子,帮他卸去最后一点下坠的冲力。
两人翻过半身高的水泥栏杆,蹲在平台的阴影里。
下方的校园彻底乱了。
操场上,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来回乱晃。保安科的人在疯狂跑动。
“这喇叭怎么回事!大半夜叫唤什么!”
保安暴躁的吼声顺风飘来。那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空洞感。
头顶各个楼层外墙的扬声器里,原本一直播放的预告音乐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滋滋”电流声。
母虫搭建的校园局域收割网,瘫痪了。
借着夜色的掩护,两人顺着三楼侧面的消防铁楼梯,轻手轻脚地下到地面。
避开几道手电筒的强光,他们紧贴着墙根,原路返回那道两米高的红砖墙。
翻出墙外,重新落入校外的灌木丛。枯枝划破校服裤子,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凌晨一点的城市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跑到两个街区外的一处废弃报亭背后,林默才靠在生锈的铁皮上,大口喘气。脸上的酸液灼伤和手心被玻璃扎破的刺痛,都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有多真实。
许清一把扯下头上的兜帽。
她的短发被汗水完全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从宽大的裤兜里掏出那个素描本,翻到全新的一页。
没有写任何字。
她用笔迅速勾勒出本市最高的那座建筑——电视广播塔。
在塔尖巨大的信号发射器上,她画了一只体型极其庞大、长满无数根触须的恐怖虫体。它的触须顺着信号电波,正向整个城市无死角地辐射。
旁边,她重重地画了一个数字倒计时:48:00。
许清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林默,把手里的碳素笔递了过去。
林默接过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那个倒计时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清晰的炸弹标志。
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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