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气温又降了两度。
林默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死死攥着那团沾满血迹的纸巾。左半边脸颊上的灼烧感还在往肉里钻，黄绿色的酸液烧掉了一小块表皮，随着夜风的吹拂，刺痛感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神经。
他没有试图去缓解这种痛。尖锐的痛觉是不带任何语言逻辑的纯粹感官，这能让他彻底屏蔽脑海中偶尔冒出的思维碎片，不给游离的幼虫任何附着的机会。
许清走在前面。那双旧马丁靴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右手始终插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握着那把沾过紫血的斜口钳。
穿过三个寂静的街区，林默越过许清，带路拐进南区的一片烂尾楼。
这里停工了五年，外围的铁皮围挡早被拾荒者拆得七零八落。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因为地下车库常年积水，阴暗潮湿。
推开生锈的消防通道铁门，浓重的霉味和水泥灰的气息涌进鼻腔。林默摸黑顺着楼梯往下走，来到负二层的角落。
他掀开靠墙的一块巨大防水布。底下是一个破旧的床垫，旁边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个医药箱。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布置的避难所。
林默拧开一瓶矿泉水，仰起头，直接把冰冷的液体浇在脸上。
“嘶。”
皮肉翻卷的创口遇到冷水，肌肉猛地痉挛收缩。他用手背胡乱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许清蹲在床垫边，已经打开了那个白色的医药箱。她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无菌纱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把沾满褐色液体的棉签按在林默的伤口上。
力道极大，毫不留情。
林默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他盯着许清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处理完脸上的伤，许清拽过林默的右手。掌心里扎进去的碎玻璃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用医用镊子夹住最大的一块玻璃碴，猛地一拔。
“叮”的一声轻响，带血的玻璃碴落在水泥地上。
没有一句交流。纯粹的物理接触，纯粹的动作。
包扎完毕，许清把带血的棉签和纱布塞进塑料袋打了个死结。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素描本，翻到画着电视广播塔和炸弹标志的那一页，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48小时倒计时。但这只是个泛指，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学校的母虫被毁，电视塔上那只更高级的寄生体迟早会察觉到局域网的断裂。
许清在空白处快速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块，连着几根线。炸药。
她抬头看向林默。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去哪弄？
林默拿过碳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矿车和一座山体。西郊废弃煤矿。那里以前堆积过不少工程炸药。
许清立刻摇头。她在山体上画了一个带檐的大檐帽，旁边打了一个硕大的叉。警察封锁了。
她抢过笔，笔尖在纸上用力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画了一个肚大口小的化学烧瓶，里面点满密密麻麻的颗粒，旁边又画了一个油桶，最后画了一家挂着扳手和油漆桶招牌的店面。
自制。化肥，柴油，铝粉。
林默盯着那张图，鼻腔里仿佛已经闻到了硝酸铵刺鼻的气味。他伸手点了点那家五金店的图，又指了指防水布外的通风井。
井口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天快亮了。得去买材料。
许清合上本子，塞进书包。
清晨六点半，城北建材市场。
卷帘门拉开的刺耳声此起彼伏。包子铺蒸腾出的白色水汽混杂着三轮车的尾气，在狭窄的过道里弥漫。
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林默压低鸭舌帽的帽檐，跟在许清身后。他注意到，今天的街道和往常有些不同。
路过早点摊时，那个平时总爱扯着嗓子招呼客人的胖老板娘，今天出奇地安静。她机械地揉着面团，面色发白。林默凝神看去，老板娘喉咙里那只半透明的情绪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干瘪的触须正烦躁地拍打着气管壁。
学校局域网的瘫痪产生了连锁反应。周边的子虫失去了母虫统一释放的“安抚”频率，它们饿了，也变得更加暴躁。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到摊前买包子。他扫了二维码，手机传出“滴”的提示音。
突然，男人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面粉飞溅。
“你他妈这包子怎么这么小！面没发就拿出来卖，坑爹呢！”男人双眼瞬间充血，额头青筋暴起。
一条深红色的暴力虫从他的气管深处弹冲出来，张开满是倒刺的口器，疯狂地吸入空气。它闻到了老板娘气管里同类的饥饿气息，正在强行挑起冲突，以此榨取两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作为养料。
老板娘猛地抬起头，眼神在瞬间变得空洞。她张开嘴，发出极其尖锐的骂街声。
“爱买买，不买滚！穷酸样！”
两只虫子的触须在空气中兴奋地交织碰撞，大口吞咽着从两人身上抽取的本真情绪。男人和老板娘骂得越凶，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就流失得越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林默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宿主们正在互相啃食。
走到市场最深处，一家堆满油漆桶和生锈管材的五金涂料店敞着门。
老板躺在折叠椅上，手里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屏幕里传出毫无感情的AI合成解说音：“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
老板喉咙里的客套虫正随着解说音的节奏，一鼓一鼓地吸食着他仅存的注意力。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嘴角挂着僵硬的弧度。
许清站在门口望风。林默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将一张写好的纸条反扣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三袋尿素（高氮），两桶农用柴油，五罐铝粉。现结。】
老板极不情愿地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抓起纸条扫了一眼。他打量了一下林默身上的蓝白校服，眉头皱了起来。
“学生买这干啥？学校做实验啊？”
他一开口，喉咙里的虫子立刻探出头，试图捕捉林默回答中的逻辑和情绪。
林默紧闭嘴唇，一声不吭。他直接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沓用皮筋扎紧的钞票。那是他从小到大存下的所有硬币和纸币，皱巴巴的，散发着纸浆和汗液的陈旧味道。
钱重重地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触觉，视觉，物理重量。
老板喉咙里的虫子闻不到任何语言交流的欲望，扫兴地缩了回去。老板翻了个白眼，把钱拢进抽屉。
“行吧。东西在后院库房，自己去搬。别碰坏了我的管子。”
上午十点。烂尾楼地下负二层。
空气中的气味彻底变了。刺鼻的氨水味和柴油的挥发气味，完全盖过了原本的水泥霉味。
许清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蹲在地上。她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她正用一根粗木棍，将发黄的化肥晶体一点点捣碎。动作机械、重复、极具耐心。沙沙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林默坐在废弃的轮胎上，用钢锯截断一根根直径十厘米的PVC水管。锯齿咬合塑料，喷吐出细密的白色碎屑。
每一截管子被截成三十厘米长。
许清将捣碎的晶体倒入另一个干燥的铁桶里，倒入铝粉，最后缓缓注入黄褐色的柴油。混合物在搅拌下渐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灰黑色泥状物。
没有配方讨论，没有口头确认。所有的流程全靠两人在素描本上画出的几个分解步骤图。
中午十二点。
许清将灰黑色的混合泥小心翼翼地填装进PVC管里。林默从一堆拆解开的劣质烟花里，抽出黑火药引信，将其缠绕在一根根自制的雷管上，插入填装好的PVC管顶部。
最后，用强力防水胶带将两端死死封住。
下午两点。
五根沉甸甸的自制炸药管整齐地排放在防水布上。外壳冰凉，散发着极度危险的化学品气息。
林默拿起其中一根，掂了掂重量。足有五公斤重。
许清摘下沾满油污的橡胶手套，扔进角落的积水坑里。她走到素描本前，拿起笔，在那个电视广播塔的图纸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表盘。
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数字12。
午夜十二点。
不能等48小时。母虫的自我修复和反扑随时会降临，今晚街道上那些异常狂躁的子虫就是前兆。必须在电视塔上的高级寄生体完全接管全城子虫之前，切断它的物理根基。
林默看着那个表盘，点了点头。
他抓起地上的黑色双肩包，将五根炸药管依次塞进包里，用衣服塞紧空隙防止碰撞。
双手抓住拉链两端，用力拉合。
金属锯齿咬合的清脆声响，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划过。林默把沉重的背包甩上肩膀，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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