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强光顺着暗排风道的铁皮管壁扫了进来。光晕擦着林默的鞋底滑过,照亮了管道底部厚厚的一层灰尘和几颗干瘪的老鼠屎。
林默死死咬住下唇。他将许清的身体完全护在怀里,完好的右手撑在生锈的铁皮上,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光柱在巷口停留了大概十秒。
外头传来靴底碾碎碎玻璃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极其低沉、类似电流短路般的“嗡嗡”声。
这不是人在说话。这是两个穿着全封闭黑色防护服的清理者,正在通过喉管部位的变异成虫进行高频电信号交流。不需要张嘴,不产生任何情绪外泄,纯粹的战术指令传递。
“没有活体热源。”一个机械合成的电子音从防护服的扬声器里传出。它甚至剥夺了宿主发声的权利,直接用机器转化虫子的指令。
脚步声逐渐远去,装甲车的引擎重新轰鸣。
林默松开咬破的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摸黑扣住许清的肩膀,双腿弯曲,脚掌贴着管壁,一点点向前蠕动。
排风道只有半米宽。林默每往前挪动半米,左肩胛骨的断端就会剧烈摩擦。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茬子刮擦皮肉的“咔咔”声。
冷汗彻底湿透了那件破烂的蓝白校服。
他用额头顶着许清的后背,推着她往前爬。许清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左臂伤口处的黑色毒血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边缘,皮肤下浮现出蜘蛛网般的暗紫色脉络。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腔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起伏。
不能停。毒素在顺着血液侵蚀她的中枢神经。
林默手脚并用,在黑暗中丈量着距离。手心压过生锈的铆钉、干枯的昆虫尸体、湿滑的苔藓。纯粹的触觉反馈构成了他现在的全部世界。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丝惨白的光亮。
那是排风道途经的一个地下换气扇百叶窗。
林默爬到百叶窗上方,右眼凑近缝隙,向下看去。
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洞改装的临时集散地。惨白的白炽灯挂在水泥顶上。
四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停在空地上。七八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清理者正拖拽着一具具躯体,往车厢里扔。
那是广场上那些因为母虫死亡而失控、互相吞噬的市民。
现在,他们大多已经停止了抽搐。有的人气管被彻底咬烂,有的人眼球暴突。他们喉咙里的子虫已经胀大到了极限,有的甚至撑破了宿主的下巴,像一坨坨肥腻的烂肉挂在脸上。
“动作快。”一个站在货车旁的清理者按了一下头盔侧面的按钮,扬声器里传出毫无起伏的合成音,“这批废料的情绪阈值已经耗尽。趁着子虫还没死透,全部送走。”
另一名清理者单手拎起一具女尸的头发,“全送去填埋区?”
“不。”领头的清理者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了指北边,“送去市中心第一医院。地下三层的孵化室缺高浓度的生物养料。今晚网断了,新生儿那边需要加餐。”
林默瞳孔骤缩。指甲死死抠进铁皮缝隙里。
医院。孵化室。新生儿加餐。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人类的医疗救治中心,在这个被外星寄生体控制的世界里,根本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它是语虫最安全的繁育温床。人在刚出生、还未学会语言的那个阶段,就被他们当成了最纯净的培养皿。
不能去医院。那里绝对布满了最高级的守卫。
林默转头看向闭着眼睛的许清。
许清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秒,紧接着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她左侧脸颊的肌肉开始不规则地痉挛,那股暗紫色的毒血已经逼近了下颌腺。
没得选了。不去医院拿广谱抗毒素和肾上腺素,许清撑不过半小时。
林默咬紧牙关,绕过这扇百叶窗,继续顺着主管道向北爬行。
凌晨两点十五分。
排风道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那股腐臭的老鼠尿味渐渐被一种刺鼻的来苏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取代。
到了。
林默推着许清,滑进一段垂直的管道。双脚踩实了一个横向的防尘网。
下方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库房。整排的铁架子上堆满了白色的床单和蓝色的条纹病号服。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绿色安全出口指示光。
林默抽出大腿外侧口袋里的斜口钳,用钳尖对准防尘网边缘的固定螺丝,用力撬动。
“吧嗒。”四颗螺丝落地。
他单手抱紧许清的腰,左脚踹开铁网,整个人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坠落。
两人砸在一堆柔软的废弃床单上。布料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林默迅速翻身爬起。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用右手把许清平放在地上。
许清的嘴唇黑得发亮。
林默站起身,猫着腰贴近库房虚掩的木门。
走廊里死寂一片。惨白的吸顶灯每隔十米一盏。左手边的墙上挂着科室指示牌:太平间、医疗废物处理室、地下药房。
他需要去药房。
林默从地上捡起那把沾满紫血的生锈羊角锤,攥在右手。推开木门,军靴踩在铺着廉价地胶的走廊上。
地下药房的玻璃门紧锁。里面漆黑。
林默没有砸玻璃。他走到门边的一个消防栓前,用锤子尾部轻轻敲碎了消防栓面板上的一小块玻璃,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把备用的****。
这是他以前在医院急诊科长椅上装哑巴过夜时观察到的细节。
钥匙插进玻璃门的U型锁孔。扭动。
推开门。浓烈的药剂味扑面而来。林默打开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线微光。
光束扫过一排排玻璃储物柜。
他在“急抢救药品专区”停下。拉开抽屉,手指在一排排安瓿瓶上快速掠过。
肾上腺素注射液、阿托品、广谱抗蛇毒血清。
林默抓起两盒血清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转身跑回地下库房。
许清的身体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抽搐。
林默跪在她身侧,撕开注射器的塑料包装。大拇指发力,单手掰断安瓿瓶的玻璃颈。针头探入,抽满淡黄色的液体。
他将许清右臂的袖子推上去。没有消毒棉签,他直接用牙齿咬住针管的后座,右手捏起许清静脉处的皮肤,找准位置。
针尖刺破皮肤。推进。
液体一点点注入静脉。
就在最后一滴血清被推入许清体内的瞬间,地下库房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胶底鞋摩擦声。
“吱呀——”
库房的木门被推开了一半。
走廊惨白的光线投投进昏暗的库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在门口。
男人的胸前挂着听诊器,口袋里插着两支圆珠笔。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眼珠微微凸起。
林默拔出针管,随手扔在床单上。右手无声无息地握紧了羊角锤。
医生没有看地上的林默,而是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他缓缓张开嘴。
一条极其怪异的虫子贴在他的口腔上颚。它没有触须,而是长着一圈像水蛭一样的吸盘。更诡异的是,这只虫子正在震动声带,发出一种极其尖锐、类似婴儿啼哭的声波。
“哇——哇——”
这声音刺得林默鼓膜生疼。
医生低下头,凸起的眼珠锁定了蹲在床单堆里的林默。那只水蛭一样的虫子瞬间停止了啼哭,从上颚弹射而出,悬在医生的嘴边,口器里喷出一股腥臭的白色黏液。
“找到……空白体了……”医生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黏液的滴落。
林默没有退缩。他将许清往身后护了护。右脚蹬在身后的铁架底部,小腿肌肉瞬间绷紧。羊角锤的生锈尖端对准了医生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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