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悦？真的是你？”我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漉漉的井水腥气。她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她不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呜咽声压抑而破碎，仿佛怕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女服务员静子也跑了过来，看清地上的人，惊呼出声：“小悦姐？！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吧？”
柯小悦这才微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平日忽闪忽闪、灵动俏丽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瞳孔在暗淡的月光下扩散得很大。她脸上、头发上沾着泥点和湿漉漉的水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我心中一沉。白天那个机灵可爱、偷偷溜出来玩、还约好明天再见的女孩，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诡异的客栈后院？而且是以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说她父亲管得极严，天黑前必须回家，我是亲眼看着她爬回那扇高高的窗户的。难道她又偷跑出来了？可这里离她家所在的方向似乎不近，她来这“夜来客”栈做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放柔声音又问了一遍，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气音：“井……井里有……有手……拉我……”
井里有手？！我和静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那口黑黢黢的老井。井口在月光下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刚才那墙角一闪而过的诡异东西……难道也和这口井有关？
“别怕，我们先离开这里。”我伸手想扶她起来，先离开这阴森的后院再说。
可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臂的刹那，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挣开，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一头扑进了静子的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小悦姐？”静子也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拍着她的背。
然而，柯小悦接下来的举动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躲在静子怀里，却猛地抬起头，一双因恐惧而睁得极大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越过了静子的肩膀，看向我的——身后！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不……不要！不要过来！走开！！”她尖声叫起来，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扭曲变调，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指向我的后方。
我头皮猛地一炸！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条件反射般，我倏地转身，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身后，是客栈斑驳的后墙，墙根下丛生的杂草，以及那片更浓的、月光也无法穿透的黑暗角落。什么都没有。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异常的声响，只有夜风吹过杂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我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小悦，你看到什么了？那里有什么？”我声音干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黑暗。刚才那个贴着墙根滑过的阴影……难道它没走？
柯小悦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静子怀里，身体筛糠般颤抖，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静子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柯小悦，求助地看向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环视后院。井口、墙角、堆放的杂物、老树投下的扭曲影子……一切似乎都静止在朦胧的月色下，除了我们三人，再无活物。可柯小悦的反应绝不似作伪，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好了，小悦，别怕，有我们在，没事了。”我慢慢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尽管我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我试着再次靠近，想和静子一起把她扶进屋里。这里太冷了，光线也太暗，不是问话的地方。
然而，只要我一靠近，哪怕只是半步，柯小悦就会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抗拒地向后缩，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太奇怪了。白天我们还相谈甚欢，她还笑嘻嘻地说明天带我偷偷去看镇上的老戏台。怎么现在……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看身后，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让她如此恐惧的东西。是因为我刚才站在那个方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了，小悦，我们先回屋里去，这里冷。”静子柔声哄着，半扶半抱地带着柯小悦，慢慢向客栈后门挪去。柯小悦不再剧烈挣扎，但身体依旧僵硬，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不再看我和我身后的黑暗。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心头疑窦丛生。柯小悦的突然出现、井中的“手”、她指向我身后的惊恐眼神、还有她对我的莫名抗拒……这一切碎片在我脑中盘旋，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夜风吹过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再次望向那口老井，井口幽深，仿佛隐藏着这座古镇所有的黑暗秘密。
也许……该找个机会，下去看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压了下去。鲁莽行事是找死，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我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空气，准备转身回屋。无论如何，先把柯小悦安顿好，问清情况再说。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冰冷地钉在了我的背上。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探究，牢牢锁定了我。就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立！脖颈后的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凉意。
谁？！
我猛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向后看去。
然后，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客栈后门透出的、昏黄如豆的灯光边缘，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纤瘦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和灯光交织，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正是柯小悦！
可是……这怎么可能？！
静子刚刚才扶着她进去！就算她走得再快，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身后，而且……她脸上的神情不对。
白天那个柯小悦，眼睛灵动，笑容明媚，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而眼前这个“柯小悦”，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木然。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反射着一种类似冷月般的、非人的微光，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诡异兴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柯小悦。绝对不是。
“……小悦？”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怎么又出来了？静子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用那种令人心底发毛的眼神看着我。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嘶哑感：“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镇定，“我觉得……你好奇怪。静子不是刚扶你进屋了吗？”
“哦？”她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原本应该有些俏皮，此刻做出来却显得无比僵硬，“我没有进去啊。”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扭曲的弧度，那绝不是笑容。
“你误会了，”她用那种嘶哑的、完全不同于柯小悦清脆嗓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慢得让人心焦，“我，不是柯小悦。”
我不是柯小悦。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与此同时，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颊在说完这句话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白得像戏台上涂了厚重油彩的纸人，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
我心脏狂跳，血液仿佛倒流，手脚冰凉。不是柯小悦？那她是谁？为什么和柯小悦长得一模一样？刚才那个被静子扶进去的、吓坏了的女孩又是谁？
就在我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的当口，客栈大厅里，传来了掌柜——柯老板那熟悉而带着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悦儿？是你吗？你跑到外面去了？刚才没吓着吧？”
紧接着，是另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惊魂未定、但确确实实是柯小悦本音的女声响起，似乎就在后门内不远：
“爹……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刚才好像看到……”
是柯小悦！她在屋里！在和她的父亲说话！柯老板原来是她的父亲。
那么，此刻站在我面前，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冰冷诡异、自称“不是柯小悦”的“她”，究竟是谁？！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柯小悦”。她也正看着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在流转，像深潭下的暗涌。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打着旋从后院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迷了我的眼。我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风过，叶落。
我再定睛看去时——
眼前，空空如也。
那个穿着碎花布衫的“柯小悦”，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十几秒对视，只是我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只有地上被风卷乱的痕迹，和脖颈后尚未散尽的冰冷触感，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耳朵里还回响着屋里柯小悦和她父亲隐约的对话声，眼前却残留着那张惨白诡笑的脸。
双龙抢珠的护栏，井中的怪手，夜半诡影，隔壁神秘的大汉，还有这……一模一样的“人”？
“夜来客”栈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嗅到了浓重如墨的、来自深渊般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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