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悦的描述让我血液几乎凝固。扭曲凹陷的脸,白森森的骨爪,索要心脏的诡异女人……这分明就是我刚才在那场恐怖幻象中亲身经历的翻版!只是在她“看”到的版本里,我浑身是血地试图救她。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女人伸出一只白森森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指甲又尖又长,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心口,一步步逼过来……我大声惊叫,然后就……就醒过来了。”柯小悦说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要的是……心?”我的声音干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只从“柯小悦”胸腔里掏出我心脏的苍白鬼手。
“心啊!你不会没听清楚吧?”旁边的静子忍不住插嘴,脸上也带着后怕。
我没有理会静子的疑问,大脑飞速运转。梦境?不,那绝不仅仅是梦境。我和柯小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人面蟾”寄生,产生了高度相似、却又视角互换的恐怖幻觉。幻觉的核心,都是一个索要心脏的诡异女人。这绝不是巧合。
“你看清楚那个女人的样子了吗?”我追问,试图抓住更多细节。
柯小悦努力回忆,脸上浮现出困惑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她很年轻,个子和我差不多……最清楚的就是那只手,白得刺眼,只有骨头……对了,她好像穿着红色的衣服,很暗的红,像干涸的血……”
红衣女人!井中爬出的红衣女人!柯小悦之前清醒瞬间闪过的碎片画面,与这幻觉重叠了!
“她说她要的是心,而且我也在场……”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为什么人面蟾要让我们看到同一个‘她’?是随机制造恐惧,还是……有明确的指向?”
“什么?你……你也看到那个女人了?”柯小悦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到的是‘你’,”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或者说,一个和你一模一样,但脸扭曲变形、眼睛凹陷、伸手掏走我心脏的‘柯小悦’。”
我将刚才那场“掏心”幻象的细节,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过于血腥的感受,但保留了核心——另一个“她”,以及被掏出的心脏。
柯小悦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无力地滑坐下去,眼神涣散:“不……不可能……怎么会……我怎么会……”
“不是你,”我斩钉截铁地说,“是那个东西制造出的幻象。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你和我?为什么幻象的核心是‘心脏’?还有那个红衣女人……小悦,你刚才清醒时说,井里有很多脸,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爬出来……这和我们的幻觉有没有联系?”
柯小悦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我不知道……井里……红衣……幻觉……它们……它们好像是一样的……又好像不是……爹!爹!”她求助地看向柜台后的父亲。
柯掌柜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阴沉得可怕。此刻,他抬起头,目光在我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埋的恐惧。
“她来了……”柯小悦突然抱住自己的头,蜷缩起身体,用一种梦呓般的、充满惊惧的声音低语,“一定是她回来了……来找我们了……”
“她?谁回来了?”我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心跳莫名加速。这个“她”,似乎才是所有诡异的核心。
柯掌柜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柯小悦的话,也让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闭嘴!悦儿!不许胡说!”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她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魂飞魄散!不可能回来!”
“可是爹!刚才那些……还有井里……”柯小悦哭了出来,眼泪汹涌而出,“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谁会那么恨……恨到要挖人的心……”
“我说了,不许再提!”柯掌柜额上青筋暴起,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女儿从地上拉起来,力道大得让柯小悦痛呼一声,“回房去!现在!马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静子,送小姐回房!”
他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粗暴,与之前那个精于算计、略带市侩的客栈老板判若两人。这激烈的反应,反而更印证了“她”的存在非同小可。
静子不敢违逆,连忙扶起哭泣的柯小悦,匆匆往后院侧门走去。柯小悦挣扎着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未说出口的惊恐和哀求,但最终还是被她父亲推搡着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脸色铁青的柯掌柜,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人面蟾腥臭和凝重的压抑。
“柯老板,”我走到柜台前,直视着他,“那个‘她’,究竟是谁?和那口井,和今晚的事,有什么关系?还有,我父亲十六年前……”
“小哥!”柯掌柜猛地打断我,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眼神深处的疲惫和惊惧却更浓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你就脱不了身了。我看你人不坏,听我一句劝,天一亮,收拾东西,离开落云镇,永远别再回来。这里的水,太深,太浑,不是你该趟的。”
“我必须知道。”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父亲可能就在这里失踪的。还有今晚的事,那个‘她’明显也把我当成了目标。就算我现在走,能走得掉吗?那个人面蟾,可是‘盯’上我了。”
柯掌柜盯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良久,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罢了……也许,这就是命。”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而飘忽,“‘她’……是四十年前,死在镇子里的一个女人。死得很惨,心被挖了,扔在那口老井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挖心……老井……
“那女人……什么来历?为什么被杀?”
柯掌柜摇摇头:“不清楚。只听老辈人含糊提起,好像是个外乡来的女人,长得挺漂亮,不知怎么惹了不该惹的人,或者……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发现的时候,就在井边,心没了,眼睛瞪得老大……后来镇子里就不太平,怪事频出,有人说常听到井边有女人哭,有人说晚上看到穿红衣服的影子在镇里游荡……再后来,请了高人作法,说是把她封在井里了,这才消停了些年月。”
封在井里?所以柯小悦看到井里有很多脸?那爬出来的红衣女人……
“那十六年前,有没有一群外地人来过,其中一个领头的,年纪比较大,可能姓楠?”我急切地问。
柯掌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含糊道:“十六年前……太久的事了,谁记得清。来镇子的人,多了去了。”
他在撒谎。他的反应告诉我,他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我还想再问,柯掌柜却已经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小哥,我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晚上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来,别开窗,更别靠近后院那口井。”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低头专注地擦起柜台,仿佛那上面有擦不完的灰尘。
我知道今晚再也问不出什么了。线索支离破碎,但指向却越来越清晰——四十年前被挖心封井的红衣女人,可能因某种原因“回来”了;十六年前爷爷和父亲的失踪,极可能与这段隐秘有关;而我和柯小悦,不知为何,被卷了进来,成了新的目标。
我默默转身上楼。木楼梯“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刺耳。
走到二楼走廊,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古镇的夜晚漆黑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光,只有客栈自身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如豆的灯火,勉强勾勒出近处建筑的轮廓。
忽然,我的目光被远处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亮吸引。那光亮来自客栈斜前方,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位置……似乎正是柯小悦提到的那座废弃阁楼的方向。
是烛光。很暗,在无边的黑暗里忽明忽灭,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充满不祥的眼睛。
刚才柯小悦说,那座阁楼早就没人住了。那这烛光是……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点光。它静止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仿佛拿着蜡烛的人在窗前踱步,或者……在向外观望。
是谁在那废弃的阁楼里?是隔壁那些神秘大汉中的一个?还是……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点烛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地熄灭了。
窗外,重归一片绝对的黑暗。
我站在窗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废弃的阁楼,深夜的烛光,四十年前的挖心惨案,红衣女人的传说,还有隔壁房间那些等待着未知“时辰”的不速之客……
所有的线索,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在这“夜来客”栈的黑暗中缓缓游弋,最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深渊。
我回到自己的乙字三号房,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除了家族的铜符,还有下午在镇上游荡时,一个缩在墙角、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趁人不注意塞进我手里的、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硬邦邦的小东西。
当时那老乞丐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我只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词:“……井……钥匙……红衣……别信……客栈……”
我还没来得及看那是什么,就被其他事情打断,随手塞进了怀里。
此刻,在这死寂的深夜,在经历了连番诡异之后,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油纸包。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慢慢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油纸包,在窗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把样式极其古老的、黄铜打造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图案,但轮廓……依稀有点像是一条盘绕的龙,或者蛇。
钥匙?什么钥匙?开哪里的锁?
老乞丐的话在耳边回响:“……井……钥匙……”
难道是……开那口老井的锁?井上明明没有锁。
还是……开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那座刚刚亮起过烛光的、废弃阁楼的门?
我将冰凉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座古镇的秘密,正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展露在我面前,而每一层,都带着更加辛辣刺鼻、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
我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座阁楼的方向。黑暗,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点烛光从未出现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黑暗深处,静静地等待着。
也许,是时候主动去触碰一下,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