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张脸……好像……是我自己的脸！”
柯小悦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本就凝滞的空气里，寒意迅速蔓延开来。静子和另外几个女服务员吓得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柯掌柜的脸色在摇曳的油灯下晦暗不明。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是不是光线太暗，看花了眼？”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我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掏心”幻象，已经让任何“合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有！我没看错！”柯小悦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直勾勾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却仿佛映不出任何实物，“就是……就是我的脸！从井里……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眼睛是睁开的，在笑……”
她语无伦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仿佛想离那并不存在的井口远一些，再远一些。脚下不小心踢到翻倒的椅子腿，一个趔趄，惊呼着向后倒去。
“小心！”我下意识地跨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柯小悦的反应如同被火焰灼烧！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脸上浮现出比刚才在井边看到“自己”时更甚的恐惧，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踉跄着连连后退，嘴里发出短促而破碎的惊叫：
“不要！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这情景……和刚才在后院时一模一样！那时，她也是这般对着我身后惊叫。
不对劲！很不对劲！
“悦儿！”柜台后的柯掌柜猛地站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了然的焦急。他不再拨弄算盘，几步绕过柜台，却并没有直接靠近女儿，反而用一种异常锐利的目光看向我，急声道：“小哥！快！想办法叫醒她！她这是被‘东西’迷了心窍，沾上身了！”
“被东西迷了？什么东西？”我一愣，看着柯小悦惊恐地蜷缩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敌人。
“就是你带进来的那东西！快找出来，在她身上！”柯掌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目光在柯小悦周身逡巡。
我带进来的东西？我更加困惑。我身上除了行李和那把短刀，还有什么能“带”进来，还能“沾”到柯小悦身上？
“是那张脸！”旁边的静子突然失声叫道，她想起了柯小悦刚才的描述，脸色煞白，“小悦姐看到的那张她自己的脸！那个东西……跟着她进来了！”
那张“脸”？难道不是井里的倒影或幻觉，而是某种……实体？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但我已无暇细想，柯小悦的状态越来越糟，她开始用头去撞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词语。
“小悦！柯小悦！看着我！醒醒！”我试着靠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但收效甚微。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用这个！”柯掌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黄铜色的铃铛，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铃铛抛给我，“在她耳边摇！用力喊她！”
我接住铃铛，触手冰凉。顾不得许多，我小心避开柯小悦胡乱挥舞的手臂，靠近她，将铃铛举到她耳边，用力摇晃起来！
“叮铃——叮铃铃——”
清脆而略显刺耳的铃声在嘈杂的大堂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此同时，我再次大喊：“柯小悦！回来！看看我是谁！楠枫！”
铃声和喊声似乎起了作用。柯小悦撞墙的动作停住了，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她茫然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我焦急的脸上。冷汗瞬间从她额头、鼻尖沁出，打湿了鬓角的头发。
“楠……枫？”她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但总算有了焦距。
“是我！你怎么样？感觉哪里不对劲？”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柯掌柜说“东西”还在她身上。
柯小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把脸埋进膝盖，低低地抽泣起来，肩膀耸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是无法言说的恐惧。
我蹲下身，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但柯掌柜的提醒在脑中回响——“在她身上找出来”。
我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碎花布衫有些凌乱，沾着后院的泥土和草屑，头发也因为之前的挣扎而散乱。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她左侧鬓角靠近发根的地方——那里，似乎粘着一小团不起眼的、颜色与发色相近的暗影，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是泥块？还是……
我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静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想说什么，被我用手势制止。柯掌柜也紧紧盯着我的动作。
我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那团东西。入手不是泥土的粗糙，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某种潮湿的皮革。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触碰，竟然在我指尖下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震，不再犹豫，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住它边缘，轻轻一扯。
一个核桃大小、暗褐色、形似晒干蛙类的东西，被我捏在了指尖。它背对着我，能看到布满细小疙瘩的皮肤，四肢蜷缩着。
就在我将它完全从柯小悦头发里取出的刹那，一直低声哭泣的柯小悦猛地打了个寒颤，抽泣声停了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
而我，已经无暇顾及她的反应。因为捏在我手里的这个东西，它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在我指尖转过了身。
一张脸，出现在它布满疙瘩的背部。
那是一张缩小了无数倍、扭曲变形的人脸！五官模糊，但能辨认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此刻紧紧皱缩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而怨毒的表情。尤其那双用细密黑点表示的“眼睛”，明明没有瞳孔，我却感觉它“看”向了我，一股阴冷、恶毒的意念顺着指尖传来。
“人面蟾！”柯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确认后的沉重，“果然是这东西作祟！小哥，快！摔死它！别让它再害人！”
人面蟾！爷爷故事里提到过的邪物！传说是一些含怨而死的阴魂，机缘巧合附在将死的蟾蜍身上，形成这种半鬼半妖的怪物。它们能放出迷障，引人产生最恐惧的幻觉，甚至操控心神，让人在极度惊惧中自我了断，或者……攻击他人！
原来如此！我和柯小悦刚才的异常，我看到的“掏心鬼”，她看到的“井中自己”，都是这东西搞的鬼！它是什么时候附到小悦身上的？是在后院井边？还是更早？
我心中又惊又怒，想起爷爷说过，这东西怕阳气足的地方，也怕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和物理毁灭。当下不再犹豫，在手中那狰狞“人脸”似乎要张嘴嘶叫的前一刻，我高高扬起手臂，用尽力气，将它狠狠掼向脚下的青石板地面！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极其短暂、尖锐得不似蛙鸣、反倒像女子临死哀嚎的怪叫！暗绿色粘稠的汁液四溅开来，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那核桃大小的躯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那张扭曲的人脸也迅速塌陷腐烂，化为一小滩污秽。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结……结束了？”静子捂着鼻子，颤声问。
“这东西……这么容易就弄死了？”我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污迹，有些难以置信。爷爷故事里，这东西可是能追着人跑好几里地，制造出大片鬼打墙的邪物。
柯掌柜走过来，用脚拨弄了一下那滩残骸，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容易？小哥，你刚才若再慢一步，让它完全钻进悦儿的头皮，或者让它对着你吐出那口迷魂气，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这东西……是‘哨子’。”
“哨子？”我一怔。
“嗯。探路的，报信的，或者……标记猎物的。”柯掌柜沉声道，目光扫过我和惊魂未定的柯小悦，“它出现在悦儿身上，绝非偶然。你们……恐怕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被盯上了？是我，还是柯小悦？或者因为我们接触了那口井？
“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井里……”柯小悦在静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声音依旧虚弱，但神智已清。
柯掌柜摆了摆手，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态和深深的忧虑：“悦儿，今晚的事，不要再问了。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转向我，语气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小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来这落云镇也不是游山玩水。但我劝你一句，听老汉的，晚上，千万别再出客栈门，尤其是子时前后。这镇子……晚上的‘东西’，不止这一种。这人面蟾死了，它的主子，或者它的同类，可能会被惊动。”
“柯老板，这镇子到底隐藏着什么？那口井……”我忍不住追问。线索就在眼前，我无法放弃。
柯掌柜摇摇头，不再回答，只是对静子她们说：“收拾一下，早点歇着吧。今晚都警醒点。”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好奇心，在这里会要人命。
伙计们开始默默收拾满地的狼藉。柯小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她父亲用眼神制止了。她歉然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楠枫，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我……我先回房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被静子扶着，走向通往后院的侧门——那里是掌柜一家的住处。
大堂里渐渐恢复原状，但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和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却挥之不去。我站在柜台边，看着柯掌柜又坐了回去，拿起那本永远算不完的账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人面蟾，井中的脸，隔壁神秘的大汉，车夫关于“地狱之门”的警告，爷爷和父亲失踪的迷雾……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开始向着这座“夜来客”栈，向着那口后院的老井汇聚。
我摸了摸怀里冰凉的家族铜符，抬头看向二楼。我隔壁乙字二号和四号的房间，依旧门窗紧闭，安静得诡异。那几个大汉，从傍晚入住搬进那些神秘的麻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他们，在等待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而那个“盯”上我和柯小悦的东西，又是什么？
夜色，愈发深沉。客栈外的古镇，仿佛一头彻底苏醒的巨兽，张开了无声的巨口。
我转身，准备回房。必须养足精神，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查清那口井，还有隔壁那些人的底细。
刚踏上楼梯，身后忽然传来柯小悦去而复返的、轻轻的声音：
“楠枫。”
我回头。她站在侧门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还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左右看看，确定她父亲在专注算账，其他伙计也在忙，才快步走到楼梯下，仰头看着我，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
“刚才……人面蟾死了，我脑袋清醒的那一刻，除了后怕，还……看到了一些别的……碎片一样的画面。”
“什么画面？”
“还是那个井……但不止我一个人的脸……”她眼神里再次掠过恐惧，但努力压制着，“井里……有很多脸……浮浮沉沉……然后，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指甲很长……从井里……爬出来……她，她在对我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还有……我好像……还看到你……站在井边，往下看……然后……你也掉了下去……”
说完，她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匆匆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侧门后，消失在黑暗里。
留下我独自站在楼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井里的很多脸？红衣女人？还有……我也掉了下去？
这不是幻觉。这是警示？还是……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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