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无一人,廊灯昏暗。我侧耳倾听,通往后的楼梯方向没有任何声响,那几个大汉似乎已经下去了。
我放轻脚步,没有跟去后院,反而向着客栈前厅方向的楼梯走去。既然怀疑“望乡楼”是关键,而那几个大汉行踪诡秘,不如先去楼外看看情况。
顺利下楼,大堂里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柯掌柜不知去了哪里。我溜出客栈大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重的露水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我贴着客栈墙壁的阴影,快速向“望乡楼”的方向移动。古镇的街道在夜里如同迷宫,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两旁的唐风建筑门窗紧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望乡楼”在镇子更深处,靠近山脚的位置。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三层高的木结构阁楼出现在眼前。它比周围的建筑更加破败,飞檐坍塌了一角,窗棂破损,在黑暗中确实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而此刻,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正透出那熟悉的、昏黄摇曳的烛光。
我躲在一棵老树后,仔细观察。楼里寂静无声,那烛光静止在窗前,不再移动。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是进去,还是再等等?
就在我权衡利弊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我来的方向传来。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我立刻缩身到树后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四个黑影,敏捷地穿过街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望乡楼”下。正是络腮胡大汉那伙人!他们果然来了这里!可他们不是去了后院吗?怎么这么快就绕到前面来了?难道客栈有别的出口通向这边?
络腮胡大汉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分散开,两人警戒,络腮胡和小豆子则摸到了“望乡楼”紧闭的大门前。那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
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串工具,对着锁孔摆弄起来。小豆子紧张地东张西望。
他们要撬锁进去?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这座废楼!那些麻袋里的工具,就是干这个用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进去要干什么?找东西?还是……
突然,小豆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大树方向!他眯起那双丹凤眼,在黑暗里搜索。
我心中一凛,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小豆子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转回头去,低声对络腮胡说了句什么。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络腮胡轻轻取下铁锁,和小豆子一起,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夜空里拖得很长。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拧亮,一道光柱射入门内。他和小豆子对视一眼,率先侧身闪了进去。另外两个负责警戒的大汉也迅速跟上,四人身影很快没入黑暗,那扇木门被他们从里面虚掩上。
“望乡楼”前,重归寂静。只有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烛光,依旧诡异地亮着,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我站在树后,手心全是冷汗。进去,还是不进?
那扇门后的黑暗里,藏着四十年前的惨案秘密?藏着“她”的踪迹?还是藏着父亲失踪的线索?亦或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怀里的黄铜钥匙,似乎又微微发烫。老乞丐把它给我,难道就是用于此地的?
我摸了摸冰凉的短刀柄,又看了看手中这把样式古老的钥匙。最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空气,从树后闪身而出,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望乡楼”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门缝里,溢出里面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我轻轻推开门,更浓的黑暗和气味扑面而来。借着手电微弱的光(我不敢开强光),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前厅,积着厚厚的灰尘,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是刚才那四个人的。
我侧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关死。
手电光柱扫过,前厅里只有几张歪倒的破桌椅,墙壁上挂着一些残破的字画,布满蛛网。正前方是向上的木楼梯,也落满灰尘,但上面有明显的、新鲜的踩踏痕迹——他们上楼了。
我屏息倾听,楼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走动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来自二楼。
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那昏黄的烛光,正是从二楼左侧的某个房间透出来的,光影在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晃动。
我握紧短刀,踮起脚尖,踏上第一级楼梯。
“嘎吱——”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里却如同惊雷。
我立刻停住,心脏狂跳。等了几秒,楼上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并没有人下来查看。
我更加小心,将身体重量尽量分散,以最慢的速度,一级一级向上挪去。
楼梯不长,但我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终于,我踏上了二楼的地板。走廊很暗,只有左侧尽头一扇门扉下,透出那条形的、昏黄的光带,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扇门,虚掩着。络腮胡大汉他们的低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但听不真切。
我贴着墙壁,像壁虎一样,一点一点向那扇门挪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空气中那股香火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陈旧的血腥气?
就在我离那扇门还有三四米远时,里面的低语声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
我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接着,我听到络腮胡大汉压得极低、却带着惊疑的声音:
“……东西不对……这牌位……是新的……”
牌位?新的?
然后是小豆子有些发颤的声音:“大哥……这蜡烛……谁点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那烛光……不是他们点的?!
那会是谁?这楼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哗啦——”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紧接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里面拉开,彻底洞开!
昏黄的烛光毫无阻碍地涌出,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也照亮了里面背对着门口、僵立不动的络腮胡大汉和小豆子的背影。
而在他们面前,正对门口的墙壁上……
我看到了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神像,只立着一个漆黑的、崭新的灵牌。灵牌前,三根粗大的白蜡烛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得诡异。
灵牌上,用猩红的朱砂,写着两行竖排的字。烛光摇曳,但那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先妣 楠门柳氏 之位
不孝子 楠枫 泣立
楠门柳氏?我母亲姓柳,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这灵牌……
而不孝子……楠枫???
那是我!那是我的名字!
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
谁?!谁在这里立了我母亲的灵牌?!还以我的名义?!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的刹那——
“咯咯咯……”
一阵空灵、幽怨、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女子轻笑,毫无预兆地,在我身后极近的、黑暗的走廊深处,响了起来。
声音飘忽,带着无尽的阴冷和……嘲弄。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柱扫向身后黑暗。
走廊尽头,空无一物。
但那笑声,却仿佛贴着我耳朵,再次轻轻响起:
“你……终于来了……我的……儿子……”
声音落下,二楼所有房间的门,包括我面前这扇,在同一瞬间,“砰!砰!砰!”全部自动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烛光被隔绝,整个二楼,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女子幽怨的轻笑声,仿佛还在黑暗中,缓缓回荡……
(引子篇 完)
【第一卷 井中影 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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