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闭关的第十五天,石室里的灵气突然乱了。
林衍最先察觉到不对。他正在妖兽骸骨旁边修炼,丹田里的魔气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石室中央的灵气正在往苏晚的方向涌。
不是普通的流动,是倒灌。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水往低处流,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苏晚身边形成了一个漩涡。灵脉泉眼那边的灵气也被抽过来了,井口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吼。
赵虎从阵纹堆里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是……突破的征兆?”他愣了一下,“不对,突破筑基后期没这么大动静。”
林衍站起来,走到苏晚闭关的石室门口。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灵气压力已经大得吓人了。炼气期的几个弟子扛不住,退到了石室另一头。
“她在突破筑基巅峰。”林衍说。
赵虎瞪大眼睛:“筑基巅峰?培元金丹的药力这么大?”
“不是药力的问题。”林衍摇头,“是她自己压了太久。万仙大劫之后千年,她一直没好好修炼,根基打得厚,现在药力一催,就直接冲上去了。”
石室里的灵气漩涡越来越大。苏晚闭关的那间小石室,门板开始嘎吱作响,像是要从里面炸开。
“她撑得住吗?”赵虎有点担心。
林衍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门,手掌里暗暗运转魔气。
万一出事,他得冲进去把人捞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
灵气漩涡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一样,猛地停住。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然后,门开了。
苏晚从里面走出来。
她跟十五天前判若两人。之前她脸色苍白,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看着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现在她的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身上那股筑基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压得炼气期的弟子们脸色发白。
赵虎被她的威压扫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一步。
“筑基巅峰……”他咽了口唾沫,“苏师姐,你这是要直接冲金丹了?”
苏晚摇头:“还差一点。根基够,但心境不够。金丹不是光靠灵气堆就能成的。”
她看向林衍。
“这十五天,出了什么事?”
林衍把情况简单说了。天庭巡查使来过,被打发了,但东荒的巡查比以前密了。赵虎的防御阵修好了,但范围不大。林衍自己突破了炼气六层,用妖兽骸骨修炼,速度比预期快。
苏晚听完,点了点头。
“北荒的事,你还在想?”
“在想。等你出关就出发。”
苏晚沉默了一下。
“我跟你去。”
林衍摇头:“你留下。这里需要你坐镇。赵虎修为不够,万一天庭的人来了,他扛不住。”
“你一个人去北荒?”
“一个人方便。修为低,目标小。而且我有逆脉诀,在北荒那种地方反而好混。”
苏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才炼气六层。”
“炼气六层够用了。我又不是去打架,是去找人。”
苏晚没说话。赵虎在旁边插嘴:“北荒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极北冰原,灵气稀薄得跟没有一样,妖兽倒是多得很。你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进去就是给妖兽送口粮。”
林衍看了他一眼。
“我在南瞻部洲赶了半个月的路,撞上过凝气期的妖兽,也没死。”
赵虎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苏晚从怀里掏出那块苍玄宗宗主令,递给林衍。
“带上这个。北荒如果有苍玄宗的旧部,看见宗主令才会信你。”
林衍接过来,收好。
“我走了之后,你们尽量别出去。赵虎继续修阵法,其他人修炼。等我回来。”
苏晚点头。
林衍转身往甬道走。
走到入口的时候,苏晚叫住他。
“林衍。”
他回头。
“活着回来。”
林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黄昏。
埋骨岭的黄昏比别处来得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岭上就已经暗下来了。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衍裹紧衣裳,往北走。
东荒到北荒,要穿过整个中州。中州是天庭的地盘,巡查最严,他不能走大路,只能翻山越岭,绕开城镇和修士聚集的地方。
这条路,他前世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还是苍玄宗的外门弟子,跟着师兄师姐出来历练,一路从东荒走到北荒,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路上有说有笑,师兄师姐护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林衍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赶路。
头几天还算顺利。东荒的北边是无人区,荒山野岭,连妖兽都不多。他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洞歇脚,运转逆脉诀修炼。
妖兽骸骨他带了几块小的,煞气够用一阵子。灵脉泉眼的灵气带不走,但他在石室里修炼了半个月,丹田里的魔气已经够用了,短期不用补充。
第五天的时候,他出了东荒,进了中州的地界。
中州跟东荒完全不一样。
东荒是荒凉,中州是繁华。大路两旁有村镇,村镇里有修士开的铺子,路上时不时能看见天庭巡查使的身影。
林衍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沟和密林走。白天尽量不动,晚上才赶路。中州的巡查比东荒严得多,天上偶尔有天庭的飞舟掠过,船上站着巡查使,手里的测魔石往下照。
有一次飞舟从他头顶飞过,测魔石的光扫过他藏身的树丛。林衍屏住呼吸,把魔气收敛到极致,一动不动。测魔石的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飞舟过去之后,他才敢喘气。
太险了。
逆脉诀修出来的魔气,再怎么收敛也藏不干净。测魔石对魔气的敏感度极高,只要有一点泄露就会被发现。
得想办法掩盖魔气的味道。
林衍想了想,想起苍玄宗有一种敛息术,能把身上的气息压到最低,连测魔石都测不出来。但这门功法对内门弟子才传,他一个外门的,没学过。
宗主令在他怀里硌了一下。
林衍掏出宗主令,翻来覆去看了看。
宗主令是苍玄宗最高信物,能不能用它来开启苍玄宗的功法传承?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苍玄宗的藏经阁里,有完整的敛息术。
藏经阁在苍玄宗山门。
苍玄宗的山门在中州与东荒的交界处,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有十天的路程。但山门在万仙大劫的时候被天庭毁了,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清楚。
去不去?
林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敛息术太重要了。没有它,他在中州根本走不远,更别说穿过中州去北荒。
而且,苍玄宗的山门虽然被毁了,但藏经阁可能有地下密室,宗主令也许能打开。
林衍改了方向,往苍玄宗山门走。
又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躲过了三次天庭的巡逻,撞上了两只凝气期的妖兽,还差点被一个路过的散修发现。
到第八天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苍玄宗的山门。
说是山门,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山门所在的那座山,被天道碑砸成了两半。一半塌了,变成一堆碎石,另一半还立着,但上面全是裂缝,随时可能塌。山门前的广场被炸出一个大坑,坑里积着水,水面发黑,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林衍站在山脚下,看了很久。
他前世第一次来苍玄宗的时候,就是从这个山门走进去的。那时候山门高耸入云,门柱上刻着苍玄宗的宗训,广场上站着迎接新弟子的师兄师姐,热闹得很。
现在什么都没了。
林衍深吸一口气,往山上走。
山路已经被碎石和泥土埋了大半,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了一面残破的石壁。石壁上刻着“苍玄宗”三个字,但“苍”字被砸掉了一半,“宗”字只剩一个“宀”。
林衍在石壁前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山顶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碎石瓦砾,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这里是讲经台,那里是练武场,再往那边是藏经阁。
藏经阁塌了大半,只剩一面墙还立着。墙上刻着“藏经”两个字,但“经”字被砸得只剩半边。
林衍走到藏经阁的废墟前,蹲下来看了看。
地面全是碎石和碎木头,看不出有什么地下密室。但他把宗主令拿出来的时候,宗主令微微震动了一下。
有反应。
林衍顺着宗主令的指引,走到废墟的东边。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地下,表面长满了青苔。他把青苔刮掉,看见石头上刻着一道阵纹。
宗主令嵌进阵纹的凹槽里。
地面震动了一下。
大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下去。有石阶蜿蜒向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林衍跳下去。
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五十步,到了一扇石门前。石门是关着的,但门上有凹槽,刚好能放进宗主令。
他把宗主令放进去。
石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破损。墙上有几排架子,架子上放着玉简和竹简。
苍玄宗藏经阁的地下密室。
万仙大劫的时候,有人把这些功法藏到了地下,用阵法封存起来,等后来人来取。
林衍在架子上翻了翻,找到了敛息术。
玉简上刻着“敛息术”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内门弟子可修,非苍玄弟子勿练。”
林衍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功法内容涌入脑海。
敛息术的原理不难——把体内的灵气或魔气压到丹田最深处,用一层薄膜封住,不让它泄露出来。练到高深处,连测魔石都测不出来。
但需要时间。
林衍在密室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敛息术的口诀和运行路线背熟。
第二天,开始尝试运行。一开始很别扭,他习惯把魔气散布在全身经脉里,随时准备出手。现在要把魔气压回丹田,用薄膜封住,浑身都不得劲。
第三天,他勉强能把魔气压住大半,但还有一丝丝泄露。不够完美,但比之前强多了。
他决定先这样,路上再慢慢练。
临走前,他在密室里又翻了翻,找到几样有用的东西。
一卷中州的地图,标注了天庭巡查的路线和频率。有了这个,他就能避开大部分巡查。
一瓶丹药,叫“避尘丹”,吃了之后能掩盖身上的气味,包括魔气。正好配合敛息术用。
还有一块令牌,跟天庭巡查使的令牌差不多,但上面的纹路不同。林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一块天庭低级官员的令牌——不知道苍玄宗的人是从哪里弄来的,但肯定有用。
林衍把东西收好,离开密室,把大石头复位。
站在苍玄宗山顶的废墟上,他最后看了一眼。
风从山顶刮过来,卷起碎石和灰尘。
曾经万仙齐聚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荒凉。
林衍转身下山。
他没有回头。
又走了十一天。
靠着敛息术和避尘丹,林衍在中州走得比预想的顺利。避开了大部分天庭巡查,只撞上过一次,还被他用天庭令牌糊弄过去了——他假装是天庭的低级巡查使,在追查一个邪修,对方没起疑心。
第十二天的时候,他出了中州,进了北荒的地界。
北荒跟南瞻部洲和东荒都不一样。
南瞻部洲是山林,东荒是荒原,北荒是冰原。
一望无际的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低,云很厚,太阳挂在天边,发着惨白的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林衍把衣裳裹紧,继续往北走。
北荒的灵气比东荒还稀薄,但煞气重得多。冰原下面埋着不知道多少上古妖兽的骸骨,煞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灰雾。
这种环境,普通修士待久了会疯。但对修炼逆脉诀的林衍来说,反而是好事。
他在冰原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修士营地。营地不大,几间石屋,已经塌了大半。但从残留的痕迹来看,是苍玄宗的风格。
有人在北荒待过。
第二天,他在一处冰裂缝旁边发现了一块刻着字的石头。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认出“苍玄”两个字。
第三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在一片冰丘后面,林衍正在啃干粮,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猛地站起来,魔气运转,准备出手。
但来的人不是天庭的。
是个老头。
很老。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道袍,道袍上有苍玄宗的标记,但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老头走到林衍面前,停下来,眯着眼看他。
“苍玄宗的?”
林衍没说话,掏出宗主令。
老头看见宗主令,眼神变了。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令牌上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宗主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宗主他……还活着吗?”
“活着。被道主关在太虚宫里。”
老头沉默了很久。
“我是苍玄宗,丹峰长老,周元子。”他说,“万仙大劫的时候,我受了重伤,逃到北荒来,在这里躲了千年。”
他看着林衍,眼神很复杂。
“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林衍看着他。
“掀了道主的天。”
周元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掀了道主的天?”他摇头,“我活了快两千年,见过苍玄宗最鼎盛的时候,也见过苍玄宗一夜之间变成废墟。道主有多强,我比你清楚。就凭你一个炼气六层的小娃娃,拿什么掀?”
“不是凭我一个人。”林衍说,“苍玄宗还有人在。东荒有九个,加上你,十个。三界各处还有更多。只要人还在,苍玄宗就没灭。”
周元子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
“你叫什么?”
“林衍。”
“外门的?”
“外门的。”
周元子又沉默了。
然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慢慢站直了身子。
虽然还是驼着背,但眼神变了。
“外门弟子,拿着宗主令,炼气六层,从东荒穿过中州走到北荒来找我。”他一件一件数着,“你胆子不小。”
林衍没接话。
周元子叹了口气。
“罢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在这冰原上苟延残喘了千年,也苟够了。”他看着林衍,“你有什么计划?”
“先回东荒。埋骨岭有灵脉,有据点。赵虎在修阵法,苏晚已经突破了筑基巅峰。加上你,我们能做的事情更多。”
周元子点头:“行。但得等我两天。我在这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什么东西?”
“千年来炼的丹药。”周元子说,“在这鬼地方待了千年,总不能白待。”
林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二次笑。
“两天之后,我跟你走。”周元子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对了,你那个敛息术,练得不到家。回头我教你。”
林衍跟上去。
“你是丹峰的,怎么懂敛息术?”
“丹峰的人炼丹,最讲究控火。控火的第一步就是控气。敛息术那点东西,丹峰的人闭着眼都能教。”
林衍没说话。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冰原上的雪沫子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远处,太阳挂在天边,发着惨白的光。
不暖,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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