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盯着沈念,脑子里的想法像被搅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七年前失踪的堂妹,现在突然出现了。出现在祠堂门口,在第二盏灯熄灭的那一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沈归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沈念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祠堂里面,第二盏灯已经灭了,油碗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像一根被掐断的线头。剩下的五盏灯安静地燃烧着,火苗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灭了一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念,回答我。”
“哥,你先进去看看吧。”沈念转过头来,看着沈归的眼睛,“里面还有人。”
沈归愣了一下,推开祠堂的门。
供桌前面躺着一个人。
是沈德贵。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和王老死前一模一样——恐惧,一种意识到自己逃不掉的恐惧。
但他的死法不一样。
王老六是溺亡,沈德贵的身上没有水。他的皮肤是干枯的,皱巴巴的,像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很久。脸上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沈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德贵的脸。皮肤冰凉,硬得像皮革,下面是骨头,没有肌肉,没有脂肪,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陈婆婆说的话:“全身干枯,如被吸干精血。”
民国二十三年,他的曾祖沈永年主持完第三祭之后,也是这样死的。
沈归站起来,手在发抖。他看向沈念:“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灯灭了。”沈念说,“然后他就倒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不了。”沈念的声音很轻,“哥,你还不明白吗?灯灭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就像你阻止不了太阳落山一样。”
沈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长明灯前面,仔细看了看第二盏灯。油碗里的油还是满的,灯芯也完好无损,但火苗就是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把它掐灭了。
他转头看向沈念。
“这七年,你到底在哪儿?”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我一直在村子里。”她说。
“在村子里?”沈归的声音提高了,“你一直在村子里,但没人知道?”
“有人知道。”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陈婆婆知道。她一直照顾我。”
“你住在哪儿?”
“山后面的一个山洞里。陈婆婆说,我不能让人看见我,不然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沈念抬起头,看着沈归的眼睛。她的眼珠子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因为我已经死了。”她说。
沈归的脑子嗡了一声。
“七年前那晚,我就应该死了。”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晚在祠堂里,他们把我放在供桌上,准备用我来祭灯。但中间出了差错——爷爷反悔了,他跟王老六吵了起来,然后……然后灯灭了,所有人都慌了。我趁乱跑了出去,跑到山后面,昏倒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陈婆婆在我身边。她说我已经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动,还在说话。”
沈归的嘴唇在发抖:“你……你现在是什么?”
“不知道。”沈念摇了摇头,“陈婆婆说,我是一个‘空壳’。我的魂没了,但身体还在动。她说那晚的祭没有完成,我的魂被诅咒吞了一半,还剩一半在身体里。所以我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
沈归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祭品之魂,永世不得超生。”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所以你不能见人,不能让人知道你还在?”
“对。”沈念点了点头,“陈婆婆说,如果让那个东西知道我还活着,它会把另一半魂也拿走。到那时候,我就真的死了。”
沈归沉默了很久。祠堂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沈德贵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干枯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你刚才说,来不及了。”沈归终于开口,“是什么意思?”
沈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第二盏灯灭了,第三盏灯也会灭,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都会灭。你阻止不了。”
“陈婆婆说有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不算办法。”沈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哥,你知道守灯意味着什么吗?你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祠堂里,不能离开,不能见光,不能跟任何人说话。你要用自己的血点灯,用自己的命养灯。等你死了,你的魂也会被诅咒吞掉,永远困在灯里。”
“但至少——”
“至少别人能活?”沈念打断了他,“哥,你觉得值得吗?”
沈归没有回答。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烛台上点燃,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在油灯的光线中扭曲、缠绕,像一些看不见的字。
“值得。”他说。
沈念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扛。”
沈归没有说话。他想起小时候,沈念被人欺负了,他去跟人打架,脸上挂了彩,回来被爷爷骂了一顿。沈念站在旁边哭,他在笑。
那时候他觉得,保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也是。
“陈婆婆说,那个阵需要画在祠堂的地上。”沈归说,“你知道怎么画吗?”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陈婆婆教过我。”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包白色的粉末,她说是陈婆婆磨的石灰粉,掺了朱砂和一些别的东西。
“但是这个阵需要七个人的血。”沈念说,“七盏灯,七个人的血,缺一个都不行。”
“七个人?哪七个人?”
“七盏灯对应的七个人。”沈念看着他,“第一盏是爷爷,已经死了。第二盏是二爷爷,也死了。第三盏是……沈长河,你二叔。”
“二叔还活着?”
“活着。他在镇上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
“第四盏呢?”
“第四盏是沈秀英,你姑姑。嫁到隔壁县去了,也活着。”
“第五盏?”
“第五盏是沈长明——”沈念停了一下,“我爸。他……七年前那晚之后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六盏是你。”沈念看着沈归,“第七盏……没有名字。但陈婆婆说,第七盏对应的,是那个东西本身。”
沈归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七盏灯,对应七个人。爷爷死了,沈德贵死了,还剩五个人——二叔沈长河、姑姑沈秀英、三叔沈长明、他自己,以及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沈长明——你爸——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沈念摇头,“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但没有找到。”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我去找他们。”他说,“你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去把二叔和姑姑找回来。”
“来不及的。”沈念说,“只剩下五天时间了。你去找他们,来回至少需要三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第三盏灯,今天晚上就会灭。”
沈归的心沉了一下。
“第三盏灯对应的是沈长河。”沈念说,“如果你去找他,你可能赶不回来。如果你赶不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沈归听懂了。
如果他赶不回来,沈长河就会死。然后是第四盏、第五盏……最后是第六盏。
他自己。
“那怎么办?”
沈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哥,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你不会喜欢的。”
“什么办法?”
沈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用我来代替第三盏灯。”她说,“我虽然不算活着,但我的身体里还有一半魂。如果我把这一半魂献出来,至少可以顶一盏灯。”
“不行。”沈归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哥——”
“我说不行!”沈归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已经失去了半条命,不能再失去剩下的了。”
沈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在发抖,“五天时间,五盏灯,五条命。你找不到他们,也赶不回来。你想看着他们都死吗?”
沈归沉默了。
他知道沈念说的是对的。五天时间,要找齐三个散落在各地的人,还要赶回村子,在子时之前完成仪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让沈念献出剩下的一半魂,等于让她死。
他做不到。
“让我想想。”他说,“再让我想想。”
他走出祠堂,站在空地上。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村子照得惨白。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时有时无。
他试着拨了周也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周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吵醒了。
“周也,帮我查几个人。”沈归说,“沈长河、沈秀英、沈长明。他们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现在?”周也嘟囔了一声,“明天行不行?”
“不行。现在就要。”
周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沉默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沈德贵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也的声音变得清醒了:“怎么死的?”
“跟民国二十三年的案子一样。全身干枯。”
“你说什么?”
“周也,我没有时间解释。帮我查那三个人的地址。越快越好。”
“好。”周也没有再多问,“我马上去查。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了。沈归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很冷,冷得像冰。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念从祠堂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哥。”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后山抓萤火虫吗?”
沈归愣了一下:“记得。”
“那天晚上,你抓了好多,放在玻璃瓶里。你说,这些萤火虫就像灯,只要灯还亮着,就不会害怕。”沈念的声音很轻,“后来瓶子里的萤火虫都死了,灯灭了。我哭了很久。”
沈归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灯是不能灭的。”沈念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哥,如果我的灯能换别人的灯不灭,那就让它灭吧。”
沈归的眼眶热了。
他伸手把沈念拉进怀里。她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身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溪水。
“不会灭的。”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谁的灯都不会灭。”
他松开沈念,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
沈念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七年来,沈归第一次看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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