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没有回老宅,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沈念回去找陈婆婆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沈归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告别。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多想。
沈德贵的尸体被周也连夜运到了村卫生所。周也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没有问沈归太多问题,只是沉默地把尸体抬上三轮车,然后站在祠堂门口抽了一根烟。
“方所长明天一早就到。”周也说,“你最好想好怎么说。”
“说什么?”
“说你二爷爷是怎么死的。”周也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水沟里,“全身干枯,像被吸干了血——你觉得法医会信吗?”
沈归没有回答。
“我会想办法。”周也骑上摩托车,发动机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轰鸣,“你那边的事,你自己处理。”
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沈归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周也的尾灯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
他转身回到祠堂里,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
七盏灯,现在灭了两个。剩下的五盏安静地燃烧着,火苗一动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第三盏灯的火苗比昨天更小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微微地颤着,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艰难地喘息。
沈归盯着那团火苗,脑子里反复想着陈婆婆说的话。
五天。只剩下五天时间。
他必须找到二叔沈长河、姑姑沈秀英和三叔沈长明。三个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五天之内全部找齐,还要赶回村子,在子时之前完成仪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
除非沈念的办法可行。用她剩下的一半魂,代替第三盏灯。但那意味着沈念会死。
沈归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想起沈念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他做不到。
手机响了。是周也。
“查到了。”周也的声音有些疲惫,“沈长河在镇上,在一家砖瓦厂打工。沈秀英嫁到隔壁清溪县,地址我发给你了。至于沈长明——”
他停顿了一下。
“查不到。户籍系统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七年前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住址,没有手机号,没有银行卡流水,什么都没有。”
沈归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活人,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周也说,“要么他用了假身份,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已经死了。”
电话挂断了。沈归把手机放在地上,盯着第三盏灯的火苗。
如果沈长明已经死了,那第五盏灯对应的就是死人。一个死人,怎么献祭?
除非——
他猛地站起来。
不对。如果沈长明七年前就死了,那第五盏灯早就应该灭了。但灯到现在还亮着,说明沈长明还活着。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
沈归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如果沈长明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七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念说他们把她放在供桌上准备祭灯,爷爷反悔了,跟王老六吵了起来,然后灯灭了,所有人都慌了。
但沈归记得,那晚不止这些。
他记得血。很多血。
他记得尖叫声。不止一个声音。
他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奔跑,有人追他,他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然后有人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跑。
那个人是谁?
沈归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每次他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记忆就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在月光下跑向村口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爷爷。爷爷那天晚上穿的是灰色的中山装,沈归记得很清楚。
那个人也不是沈德贵。沈德贵腿脚不好,走不快。
是沈长明吗?
沈归不确定。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他决定不等了。
他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沈长明七年前的行踪。最后被谁看见过,去了哪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祠堂。
清晨的云水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雾气从山脚下升起来,沿着山坡往上爬,把整个村子裹在一层白色的纱里。远处的山看不清了,近处的房子也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沈归先去了一趟村长家。
沈德贵死了,家里没有人。门还开着,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搪瓷杯还放在桌上,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沈归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沈德贵住在最东边的那间。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沈德贵,另一个是一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
沈归不认识那个女人。他从来没有听人提过沈德贵有老婆。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灰色的、蓝色的,洗得发白。柜子最下面放着一个铁盒子,红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沈归打开铁盒子。
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几张粮票,一枚毛**像章,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的余额不多,只有几千块钱。沈归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最后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取了两千块。对于一个独居的老人来说,这笔钱不算小数目。他取了钱做什么?
沈归放下存折,拿起那封信。
信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很旧的信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德贵哥:
我走了。你不要找我,也找不到我。长明灯的事,你忘了吧。忘得越干净越好。
有些事情,不该我们知道。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你保重。
——长明”
沈归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沈长明写的信。七年前失踪的沈长明,给沈德贵写过一封信。
信上没有日期,但信纸发黄的程度和沈长明笔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差不多,应该是七年前写的。
“有些事情,不该我们知道。”沈长明在信里说。他知道了什么?
沈归把信放回铁盒子里,继续翻。铁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条,折得很小,塞在角落里的。他把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沈长明的笔迹,是沈德贵的:
“长明去了后山。再也没有回来。”
沈归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后山。
云水村后面的山叫云蒙山,是方圆百里最高的山。山势陡峭,树林茂密,传说山里有野猪和狼,很少有人进去。小时候爷爷警告过他,不许去后山,说那里“不干净”。
沈长明去了后山。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沈长明死在了后山,那第五盏灯为什么还亮着?
除非他没死。
除非他还在后山。
沈归把铁盒子放回衣柜,走出房间。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雾。雾气比刚才更浓了,整个村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下楼,走出村长家,朝山脚下走去。
他要去后山。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遇到了陈婆婆。
老人站在路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边跟着那条黄狗。她看见沈归,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去后山。”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找沈长明。”
“是。”
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归。是一个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用红布包着。
“带上这个。”她说。
“这是什么?”
“你爷爷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后山,把这个带上。”陈婆婆顿了顿,“他还说,后山的路不是给人走的。你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沈归接过布包,揣进口袋里。
“陈婆婆,沈念她——”
“她没事。”陈婆婆打断了他,“我会照顾她。但你得快。第三盏灯,今晚子时就会灭。如果你赶不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沈归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
雾越来越浓了,走了不到十分钟,回头就已经看不见村子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沈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踩空了。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山石。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里塞满了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时间像是凝固了,空间也失去了意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里打转,永远走不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很大,比村口的老槐树还大。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天蔽日,把雾气都挡在了外面。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坐在树干上,低着头,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和树叶,脚上的鞋子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沈归慢慢走近。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归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很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沈归认出了他。
虽然过了七年,虽然他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但沈归还是认出了他。
沈长明。
三叔。
沈长明盯着沈归看了很久,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归……归儿?”
沈归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
“三叔,是我。”沈归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回来了。”
沈长明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他太虚弱了,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归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送到他嘴边。沈长明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德贵留了一张纸条,说你在后山。”沈归说,“三叔,你为什么不回来?”
沈长明闭上眼睛,靠回树干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归以为他昏过去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冠,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能回去。”他说,“回去就会死。”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在找我。”沈长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树冠,像是在看什么沈归看不见的东西,“七年前那晚,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知道那个东西的秘密。所以它要杀我。”
“什么秘密?”
沈长明转过头来,看着沈归的眼睛。他的眼珠子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第七盏灯。”他说,“你知道第七盏灯对应的是什么吗?”
“陈婆婆说是先祖的魂。”
“对,也不全对。”沈长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忆让他重新找回了力气,“第七盏灯确实是先祖的魂,但先祖的魂不止一盏灯。七盏灯都是她的一部分。第七盏是最重要的——那是她的意识。前面的六盏灯灭了,她只是饿。但第七盏灯灭了——”
他停顿了一下。
“她就醒了。不是魂醒,是人醒。她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灯里走出来。”
沈归的血液凝固了。
“变成一个人?”
“对。”沈长明点了点头,“一个活人。有血有肉,会走会跑,会吃会喝。而且她不会老,不会死。她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每隔六十年,她需要重新点灯——用七条命点灯。”
“所以她不是什么守护神,也不是什么诅咒。”沈归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一个——”
“寄生虫。”沈长明替他说完了,“沈家的先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寄生虫。她用沈家的命,养自己永生。”
沈归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爷爷笔记里那些被涂掉的字迹,想起陈婆婆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沈德贵临死前的恐惧。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诅咒,没有什么守护神。只有一个自私的女人,用后代的命,换自己永生。
“三叔,”沈归蹲下来,握住沈长明的手,“跟我回去。我们还有机会。陈婆婆知道一个办法,可以破了这个局。”
沈长明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我知道那个办法。守灯——用一个人的自由,换所有人的命。但那不是破解,那是延续。你守了灯,六十年后,还是需要另一个人来替你。一代一代,永远都出不去。”
“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一个。”沈长明看着沈归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把第七盏灯砸了。”
沈归愣住了。
“砸了?”
“对。七盏灯是一体的,第七盏是核心。如果第七盏灯碎了,前面的六盏也会跟着碎。整个契约就破了。”
“那先祖呢?”
“她会死。真正地死。魂飞魄散,永远消失。”沈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爷爷不敢这么做。他怕——怕那个东西在死之前会报复。七盏灯同时碎的时候,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那个能量足以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
沈归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所以爷爷找了王老六,做了替身,想把诅咒推迟。”
“对。他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让村子被毁,又不让任何人守灯。”沈长明苦笑了一下,“但他没找到。他找了十二年,什么都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一直在找。”沈长明说,“七年前那晚之后,我躲在山上,到处找资料,找线索。我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庙里、道观里、图书馆里、档案馆里。我找到了很多东西,关于沈家的历史,关于那个女人的来历。”
“她到底是谁?”
“她叫沈蘅芜。”沈长明说,“同治三年生人。她是沈家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最后一个。她的父亲沈文远,是云水村的第一任族长。沈蘅芜从小体弱多病,算命的说她活不过十八岁。但她不想死。她找了一个道士,学了一套邪术,把自己的魂魄炼成了七盏灯,用后代的命续自己的命。”
沈归的手指攥紧了。
“同治三年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她吃了多少条命?”
“至少三条。”沈长明说,“每六十年一条,但中间出过差错。民国二十三年的那次,你曾祖沈永年主持祭仪,但他不想死,所以在祭的时候做了手脚。结果祭没完成,那个女人只吃了一半的命,不够。所以她把你曾祖也吃了。”
沈归想起沈德贵的话:“全身干枯,如被吸干精血。”
“现在也是一样。”沈长明说,“王老六替你爷爷挡了一劫,但只挡了一半。那个女人没有吃到完整的命,所以她还要吃。一盏灯一条命,七盏灯七条命。谁跑不了。”
沈归站起来,看着头顶的树冠。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叔,跟我回去。”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沈长明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他说,“你看看我,我还能走吗?”
沈归看了一眼他的腿。棉裤下面,小腿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像是骨头断了,没有接好,歪歪扭扭地长在了一起。
“七年了,我一直坐在这里。”沈长明说,“哪里都去不了。”
沈归蹲下来,把沈长明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我背你。”
“归儿——”
“我背你。”沈归的声音很坚定,“三叔,小时候你背过我。现在换我背你。”
沈长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好。”
沈归背着沈长明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长明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沈归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他们走得很慢。山路陡峭,碎石很多,沈归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沈长明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归儿……你小时候……我背你去看戏……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归说,“你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回来的时候我睡着了,尿了你一背。”
沈长明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时候……真好。”
“三叔,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说……就没机会了。”沈长明的声音越来越弱,“归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砸了那盏灯。别怕……别怕村子毁了……人没了可以重建……但如果那个女人醒了……就什么都完了……”
沈归没有说话。
“答应我。”沈长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在说。
“我答应你。”沈归说。
沈长明没有再说话。沈归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弱了一些,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归远远地看见了村子。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他不知道这种安静还能维持多久。
他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祠堂。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也。
周也看见沈归背上的沈长明,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帮忙。
“这是——”
“我三叔。”沈归把沈长明放下来,交给周也,“帮我把他送到陈婆婆那里。”
“你呢?”
沈归看了一眼天空。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村子。
“我去祠堂。”他说。
他转身朝祠堂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他推开祠堂的门。
五盏灯还在燃烧。但第三盏灯的火苗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丝蓝色的光,在灯芯上颤抖,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沈归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离子时还有两分钟。
他站在第三盏灯前面,看着那丝即将熄灭的火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捏住灯芯,把火苗捻灭了。
火苗在他指尖熄灭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手指,钻进了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那阵疼痛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然后疼痛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伤,没有疤,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像一条蛇,蜷缩在他的心脏旁边,安静地呼吸着。
他看了一眼长明灯。
第三盏灯灭了。但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都亮着。
他用自己的手指捻灭了第三盏灯。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第三盏灯对应的沈长河,不会死了。
因为是他灭的灯。
不是那个女人。
是他。
沈归跪在祠堂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抬头看着剩下的四盏灯。
第四盏灯的火苗,在微微地晃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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