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在祠堂里坐了一个小时,等疼痛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
他的手指还在隐隐发麻,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关节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除此之外,身体没有别的不适。
他走到长明灯前面,仔细看了看第三盏灯。油碗里的油还在,灯芯也完好,但火苗没了。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油碗。碗壁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
“你疯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归转过头,看见沈念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怎么来了?”
“陈婆婆让我来的。”沈念走进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第三盏灯,“你用手捻灭了灯?”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灯灭了,但二叔不会死。”沈归说,“这就够了。”
“不够。”沈念的声音在发抖,“你用手捻灭了灯,你就跟灯建立了联系。那个东西可以通过灯找到你,进入你的身体,控制你的思想。”
沈归愣了一下:“什么?”
“陈婆婆说的。长明灯不能用手碰,也不能用身体任何部位碰。碰了就等于把自己的魂魄交给了灯。你爷爷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触灯者,魂入灯;魂入灯,灯即噬’。”
沈归的血液凝固了。
他想起刚才那阵剧痛,想起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蜷缩在心脏旁边。
“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一部分。”沈念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沈念盯着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
“你看不见。”沈念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但我能看见。你的掌心里有一条线,黑色的,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灯线。它会慢慢往上爬,爬到心脏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沈归听懂了。
“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取决于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想要你的命。”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几天时间,足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沈念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怕。”
沈归想了想:“我怕。我怕很多东西。但我更怕你们出事。”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在油灯的光线中扭曲、缠绕。
“沈念,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着灯。如果第四盏灯开始晃,马上告诉我。”
“你要去哪儿?”
“去找姑姑。”沈归说,“沈秀英。她在清溪县。我去把她带回来。”
“可是——”
“沈念,没有时间了。”沈归打断了她,“第三盏灯是我灭的,但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还在。那个东西不会给我太多时间。我必须在她灭下一盏灯之前,把所有人都找齐。”
沈念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帮我看着灯。”沈归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出祠堂。
周也的摩托车停在祠堂门口,钥匙还插在上面。沈归犹豫了一下,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咆哮。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从云水村到镇上,骑摩托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从镇上到清溪县,还要再开两个小时。来回至少七八个小时,加上找人的时间,他可能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如果第四盏灯在今晚子时灭,那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必须快。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两边的树影在车灯的光线中飞速后退,像一堵堵黑色的墙。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像刀割。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不敢松油门。
一个半小时后,他到了镇上。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几排低矮的楼房。街上很安静,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个个褪色的月亮。
沈归在一家加油站停下来,给摩托车加了油,顺便问了路。
“清溪县?往东走,过了那个山头就到了。”加油站的师傅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不过那边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沈归道了谢,重新上路。
通往清溪县的路确实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摩托车开在上面颠得厉害。沈归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大坑。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到了清溪县。
清溪县比镇子大一些,有两条主街,还有一个菜市场。沈归按照周也发给他的地址,找到了沈秀英住的地方——菜市场后面的一栋老式居民楼。
楼有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沈归打着手电筒上了三楼,找到302号房间,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度大了一些。门板是铁的,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还是没有回应。
沈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他正打算在门口等到天亮,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四十多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旧睡衣,眼睛肿肿的,像是刚被人叫醒。
“谁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姑姑,是我。”沈归说,“沈归。”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她盯着沈归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归儿?”她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姑姑,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云水村。”
沈秀英的脸色变了。她松开沈归的胳膊,退后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回。”她说,“我不回那个地方。”
“姑姑,长明灯——”
“别跟我提那个!”沈秀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个东西跟我没关系!我嫁出去了,我不是沈家的人了!”
“姑姑——”
“你走吧。”沈秀英要关门,“我不想跟沈家有任何关系。七年前的事我忘不了,也不想再想起来。”
沈归伸手挡住了门。
“姑姑,二爷爷死了。”
沈秀英的手僵住了。
“王老六也死了。”沈归继续说,“第一盏灯灭了,第二盏灯也灭了。第三盏灯是我灭的。现在还有四盏灯。如果不做点什么,剩下的四盏灯会继续灭,会有更多的人死。”
沈秀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但指节已经发白了。
“二叔沈长河还在镇上,我去找他。”沈归说,“三叔沈长明我也找到了,他在后山上躲了七年,腿断了,不能走路。”
“长明……还活着?”沈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
“活着。但很虚弱。”
沈秀英沉默了很久。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归儿。”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嫁到清溪县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死。”沈秀英的声音很低,“七年前那晚,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女人——沈蘅芜——她从灯里走出来。不是完整的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轮廓。但我看见了。她在笑。”
沈归的喉咙发紧。
“她在笑。”沈秀英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满地的血,在笑。那种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回云水村,再也不跟沈家有任何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沈归的眼睛。
“但现在你来了。你说灯又灭了。你说还有人会死。”她的眼泪流下来,“归儿,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那是我家。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但我怕。我怕得要死。”
沈归握住她的手。
“姑姑,跟我回去。”他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有一个机会,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
“什么机会?”
沈归把陈婆婆说的办法告诉了她。守灯,用一个人的自由换所有人的命。还有沈长明说的办法——砸了第七盏灯,彻底毁掉契约。
沈秀英听完之后,沉默了更久。
“你爷爷找了半辈子,都没找到办法。”她说,“你觉得你能行?”
“我不知道。”沈归说,“但总得试试。”
沈秀英看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沈归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认命。
“等我一下。”她说,“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沈秀英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布包。
“走吧。”她说。
他们下楼,骑上摩托车。沈秀英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沈归的腰。
“归儿。”她在风中喊道。
“什么?”
“你手上那条线——你看到了吗?”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捻灭灯芯时留下的一点红印。
“没有。”
“我看得到。”沈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已经爬到手腕了。”
沈归没有回答。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加速朝前冲去。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新的一天来了。
离第四盏灯熄灭,还有十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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