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晨雾中穿行,沈归的双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沈秀英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雾气开始慢慢消散。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路边的树影从黑暗中挣脱出来,露出了光秃秃的枝干。
他们回到云水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归没有回祠堂,直接把摩托车开到了陈婆婆家门口。篱笆门开着,院子里多了一辆三轮车——是周也的。沈归熄了火,扶着沈秀英下了车。
“姑姑,你先去里面休息。”他说,“我去找二叔。”
“你不休息一会儿?”沈秀英看着他的脸,眼神里有些心疼,“你一晚上没睡了。”
“没事。”沈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要走,沈秀英拉住了他的胳膊。
“归儿。”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二叔……长河他……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你说话小心点。”
“我知道。”
“他当年离开村子,是因为跟爷爷吵了一架。”沈秀英说,“他觉得爷爷偏心,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了你爸。他赌气走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
沈归点了点头。这些事他隐约记得一些。二叔沈长河是爷爷的第二个儿子,性格暴躁,跟爷爷关系一直不好。爷爷死后,他回来参加了葬礼,然后又走了,再也没有消息。
“他在砖瓦厂打工。”沈归说,“我去找他。”
他骑上摩托车,朝镇上的方向开去。
镇上只有一家砖瓦厂,在镇子的东边,靠近一条干涸的河床。沈归老远就看见了那根大烟囱,红砖砌的,大概有二十米高,顶上冒着黑烟,在灰白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砖瓦厂不大,几排简易的工棚,一个窑洞,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砖坯。厂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拖拉机,地上到处是碎砖和煤渣。
沈归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一个看门的老头儿坐在传达室里,裹着一件军大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泡得发黑了。他看见沈归,抬了一下眼皮。
“找谁?”
“沈长河。他在吗?”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侄子。”
“哦。”老头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朝里面努了努嘴,“他在窑那边。这会儿应该在上砖。”
沈归道了谢,朝里面走。
砖瓦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几排工棚,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堆着成山的砖坯。几个工人在搬砖,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和灰。
沈归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沈长河。他走到一个正在歇脚的工人面前,问:“请问沈长河在吗?”
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他朝窑洞的方向指了指:“在里面。今天轮到他看火。”
沈归走到窑洞前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窑洞的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红彤彤的火焰在里面跳动,把整个窑洞照得通亮。
一个男人坐在窑洞口,背对着他。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被烧出好几个洞的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时不时地伸进窑洞里拨弄一下。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但微微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二叔。”沈归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二叔,是我。沈归。”
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慢慢转过头来。
沈归看见了沈长河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至少十岁。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两鬓已经斑白了。但他的眼睛还很亮,亮得像窑洞里的火焰。
沈长河盯着沈归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二叔,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沈长河冷笑了一声,“回哪儿?回云水村?”
“是。”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沈长河转过头去,继续用铁钩子拨弄窑洞里的火,“我没有家。”
“二叔,爷爷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参加了葬礼。”
“二爷爷也死了。昨天晚上。”
沈长河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怎么死的?”他终于问。
“跟曾祖一样。全身干枯。”
沈长河把铁钩子放在地上,站起来。他比沈归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灯又灭了。”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第几盏?”
“第一盏和第二盏已经灭了。第三盏是我灭的。”
沈长河转过头来,眼神锐利得像刀:“你灭的?用手?”
“是。”
“你疯了!”沈长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灯线。它会慢慢爬到我的心脏。”
沈长河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在发抖。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窑洞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你跟你爷爷一样!”他吼道,“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都想当英雄!最后呢?最后害了所有人!”
沈归没有说话。
沈长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归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你知道你爷爷做了什么吗?”沈长河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找了王老六,做了那个替身。他觉得他救了所有人。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问题推迟了十二年。十二年之后,问题更大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长河突然又吼了起来,“你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你爷爷做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沈归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长河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算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归,“你走吧。我不会回去的。那个地方跟我没关系。”
“二叔——”
“我说了不走!”沈长河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沈长河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二叔,你恨爷爷。”他说,“你觉得他偏心,把家产都留给了我爸。你觉得他不重视你。所以你走了,这么多年不回来。”
沈长河的脸色变了。
“但爷爷已经死了。”沈归继续说,“他死了七年了。你还要恨多久?”
“你懂什么?”沈长河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都不懂!你从小就被他宠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因为你——”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说漏了什么。
“因为我什么?”
沈长河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二叔,因为我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沈长河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因为你根本不是沈家的人。”
沈归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你爷爷——沈德厚——他不是你亲爷爷。”沈长河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是他捡来的。三十年前,他在路边捡到你,把你带回家,当亲孙子养。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姓沈,是因为他可怜你。”
沈归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小孩骂他是“野种”,他回去问爷爷,爷爷笑着说他们胡说。他信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沈长河告诉他,那些小孩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你不是沈家的人。”沈长河继续说,“但他还是把你的名字写在了灯上。他把你绑在了这个诅咒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归没有说话。
“因为他需要你。”沈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悲哀,“六十年一次的祭,需要七条命。沈家只有六个人——爷爷、奶奶、我爸、姑姑、三叔,还有沈念。还差一个。所以他捡了你,给你起名叫‘归’——归来的归。他把你当成了第七个人。”
沈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爷爷教他写字时那个往上挑的“归”字,想起爷爷在柿子树下抽烟斗时看他的眼神,想起爷爷临死前指着祠堂的方向喊“灯……灯灭了”。
原来那些都不是爱。
是算计。
“现在你知道了。”沈长河说,“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没有义务去管这些事。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把灯线的事忘了,也许它不会爬到你的心脏。也许你可以活下去。”
沈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打架。有一个声音说:走,离开这个地方,你跟他们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去死。另一个声音说:不能走,灯还在灭,人还在死,你不能看着他们死。
然后他想起了沈念。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哥,你回来了”。
想起她在祠堂里,说“如果我的灯能换别人的灯不灭,那就让它灭吧”。
想起她瘦得像一把骨头的身体,凉得像溪水的体温。
他抬起头,看着沈长河。
“二叔,跟我回去。”
沈长河愣住了。
“你听到了吗?你不是沈家的人!”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不需要——”
“我知道。”沈归打断了他,“但沈念叫我哥。这就够了。”
沈长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沈念等了七年。”沈归说,“她一个人躲在山上,不敢见人,不敢出声。她没有抱怨过。她没有恨过任何人。她只是等着,等着有人来救她。”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她叫我哥。我是她哥。不管我姓什么。”
沈长河看着他,眼眶红了。
“二叔,跟我回去。”沈归伸出手,“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们需要你。第四盏灯今晚就会灭。我们没有时间了。”
沈长河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归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很热,热得像窑洞里的火。
“你跟你爷爷不一样。”沈长河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比他强。”
沈归笑了笑:“走吧。”
他们走出砖瓦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照在身上还是冷飕飕的。
沈长河骑上摩托车,沈归坐在后面。他比沈秀英重多了,摩托车后轮都压下去一截。
“你姑姑也回来了?”沈长河问。
“嗯。她在陈婆婆家。”
“陈婆婆……”沈长河嘟囔了一声,“她还活着?”
“活着。硬朗着呢。”
沈长河没有再说话。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朝云水村的方向开去。
风灌进沈归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它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的位置,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皮肤下面慢慢地游动。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骨头。
他闭上眼睛,靠在沈长河的背上。
太累了。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脑子像被灌了浆糊,转不动了。
但他不能睡。
还有第四盏灯。
还有沈长明说的那个办法——砸了第七盏灯。
如果沈长明说的是真的,砸了第七盏灯,整个契约就破了。那个女人会死。但村子也会被夷为平地。
如果陈婆婆说的是真的,守灯——用一个人的自由换所有人的命——村子保住了,但那个人的一生就毁了。
两个选择。一个牺牲自己,一个牺牲所有人。
沈归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们回到云水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沈归先去了一趟祠堂。沈念还坐在供桌前面的蒲团上,眼睛盯着那四盏灯。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有动静吗?”沈归问。
“没有。”沈念摇了摇头,“第四盏灯一直没有晃过。但越是这样,我越怕。”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沈念说,“陈婆婆说,那个东西在等。它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就像猎人等猎物一样,等猎物放松警惕了,再下手。”
沈归看了一眼第四盏灯。火苗很稳,稳得不像话。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漫,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哥,你的手。”沈念突然说。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里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然后沿着小臂往上爬。现在已经爬到肘关节的位置了。
“爬得比我想象的快。”沈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哥——”
“没事。”他打断了她,“沈念,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族谱。沈家的族谱,在祠堂里。我想知道沈蘅芜的事。”
沈念愣了一下:“你觉得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但三叔说,沈蘅芜当年找了一个道士,学了一套邪术。那个道士是谁,从哪里来,用的什么方法——这些信息可能都在族谱里。”
“好。”沈念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皮是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她翻开族谱,一页一页地找。
沈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沈家的历史,从同治三年开始,一代一代地延续下来。有些名字旁边写着生卒年月,有些写着“早夭”或“无后”。
“找到了。”沈念指着其中一页。
沈归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写着:
“沈蘅芜,沈文远之长女。同治三年生。少时多病,算命者谓其活不过十八。光绪六年,蘅芜入山求道,遇异人,授以长生之术。归后炼七灯,以魂注之,谓灯不灭则己不亡。然此术需以血饲灯,每六十年一祭,祭以一人之命。蘅芜自祭之,自此不出祠堂,不知所终。”
“异人。”沈归指着那两个字,“这个异人是谁?”
“不知道。”沈念摇了摇头,“族谱里没有写。我爷爷以前说过,那个异人是个道士,在云蒙山上修行。但具体是谁,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
“云蒙山?”
“对。就是后山。”沈念指了指窗外,“沈蘅芜就是在后山遇到那个道士的。你三叔也是在后山上躲了七年。”
沈归沉思了一会儿。
“沈念,族谱里有没有提到,那个道士用的是什么方法?”
沈念翻了翻后面的几页,摇了摇头。
“没有。只有这一页提到了沈蘅芜的事。后面的族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那七盏灯呢?族谱里有没有说,七盏灯对应的是什么?”
“有。”沈念翻到前面的一页,“这里写着:七灯者,心、肝、脾、肺、肾、血、魂。前五灯对应五脏,第六灯对应血,第七灯对应魂。魂灯灭,则魂散。魂散则——”
她停住了。
“则什么?”
“则形灭。”沈念的声音有些发抖,“魂散形灭,万劫不复。”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第七盏灯是她的魂。”他说,“如果第七盏灯碎了,她的魂就散了。她就会死。真正的死。”
“但三叔说,七盏灯同时碎的时候,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沈念说,“那个能量足以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
“那如果我们只碎第七盏呢?”沈归说,“不碎其他的,只碎第七盏。”
沈念愣住了。
“只碎第七盏?”
“对。如果第七盏是核心,碎了第七盏,其他的灯应该也会受影响。但不会同时碎。能量不会一次性释放出来。”
沈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族谱里没有写过这种事。从来没有人试过。”
“那我们就试试。”沈归说。
“哥——”沈念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失败了,那个女人会醒过来。她会——”
“我知道。”沈归说,“但总得试试。”
他走到第七盏灯前面,盯着那团火苗。
第七盏灯下面贴着一张空白的红纸条。没有名字,没有字迹,什么都没有。但那团火苗一直在燃烧,安静地、稳定地燃烧着,像一颗永远不会停跳的心脏。
沈归伸出手,慢慢靠近那盏灯。
“哥!不要!”沈念的声音在发抖。
沈归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能用手碰。上次碰了第三盏灯,灯线就爬到了他的肘关节。如果再碰第七盏灯——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把手缩回来。
“需要一个工具。”他说,“不能用手。”
“用这个。”沈念从供桌上拿了一个铜烛台,递给他,“用烛台砸。”
沈归接过烛台,掂了掂。铜的,很沉,大概有两三斤重。
他走到第七盏灯前面,举起烛台。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沈长明的话:“如果那个女人醒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的手在发抖。
“哥。”沈念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不行,就别做。”
沈归深吸一口气。
他把烛台放下了。
“不是现在。”他说,“等晚上。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如果失败了,至少大家在一起。”
沈念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沈长河和沈秀英都到了祠堂。
沈长明也被周也背过来了。他躺在供桌旁边的一张竹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陈婆婆给他喝了一些草药汤,他的嗓子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很沙哑。
周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问太多问题,只是安静地听着。
“人齐了。”沈归说,“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他把两个选择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个选择:守灯。按照陈婆婆说的办法,在祠堂的地上画阵,用七个人的血点一盏新灯。新灯点起来之后,旧的契约就破了,新的契约建立。守灯的人要一辈子待在祠堂里,不能离开,不能见光,不能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个选择:砸灯。砸了第七盏灯,毁掉整个契约。那个女人会死。但七盏灯同时碎的时候,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足以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沈长明开口了。
“选第二个。”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砸了它。”
“三叔——”
“你听我说。”沈长明撑着身体坐起来,“守灯不是办法。你守了灯,六十年后,还需要另一个人来替你。一代一代,永远都出不去。而且——那个女人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守灯。她会想办法弄灭你的灯,让你死,然后重新开始。”
“砸灯呢?”沈归问,“砸了灯,村子怎么办?”
沈长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研究了七年。”他说,“那个女人用的邪术,核心是第七盏灯。前面的六盏灯是容器,装着她的五脏六腑和血液。第七盏灯是她的魂。如果只碎第七盏,不碎其他的,能量不会一次性释放出来。她的魂散了,但前面的六盏灯还在。它们会慢慢熄灭,像普通的油灯一样。不会爆炸,不会毁灭村子。”
“你确定?”沈长河问。
“不确定。”沈长明苦笑了一下,“但我有七成的把握。”
“七成?”沈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有七成?”
“姑姑,七成已经很高了。”沈归说,“守灯的把握是十成——十成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沈秀英沉默了。
“我同意砸灯。”沈长河说,“七成就七成。总比让那个女人继续害人强。”
“我也同意。”沈秀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归看向沈念。
沈念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念?”
“哥,”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如果你砸了第七盏灯,你手上的灯线会怎么样?”
沈归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黑色的线已经爬到了肩膀,离心脏越来越近了。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
“如果灯线爬到了你的心脏——”沈念的声音在发抖,“你会死的。跟二爷爷一样。全身干枯。”
祠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归。
“也许。”沈归说,“也许不会。灯线是因为我碰了第三盏灯才有的。如果第七盏灯碎了,契约破了,灯线可能也会消失。”
“可能?”沈念的声音拔高了,“哥,你说的都是‘可能’、‘也许’、‘不一定’。有没有确定的答案?”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但总得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第七盏灯前面。
“哥!”沈念也站了起来。
“沈念,听我说。”沈归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空壳’。你是我妹妹。你有名字,有过去,有将来。不管那个女人拿走了你的什么,你都是你自己。”
沈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归转过身,拿起铜烛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烛台,朝第七盏灯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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