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沈归看见铜烛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油灯的光线中反射出昏黄的光。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看见第七盏灯的火苗在烛台接近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眼睛。
然后烛台砸中了油碗。
“啪”的一声，陶碗碎了。
油溅出来，洒在供桌上，洒在地上，洒在沈归的手上。灯芯掉在地上，火苗在地上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与此同时，沈归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是之前那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臂的疼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爆炸了，把每一根神经都点燃了。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哥！”沈念冲过来扶住他。
沈归疼得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拍打翅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剧痛，从心脏向四肢蔓延，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根血管。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黑线在动。
它不再是一条静止的线了，它在爬——快速地爬。从肩膀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颊，从脸颊爬到额头。他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
“灯线在爬！”沈念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往他的心脏爬！”
沈长河冲过来，一把抓住沈归的手腕。他看了一眼那条黑线，脸色变得煞白。
“太快了。”他说，“这样下去，几分钟就会爬到心脏。”
“怎么办？”沈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用刀。”沈长明的声音从竹床上传过来，虚弱但清晰，“在灯线爬到心脏之前，把线切断。”
“怎么切？”沈长河问。
“用刀划开皮肤，把线挑出来。”沈长明说，“我在山上听说过这种办法。灯线是活的，它会往心脏的方向爬。但如果把线从皮肤里挑出来，它就没有了路径，会慢慢死掉。”
“你确定？”沈长河的声音有些犹豫。
“不确定。”沈长明说，“但总得试试。”
沈长河看了沈归一眼。
沈归点了点头。
沈长河从腰间拔出一把折叠刀，是他在砖瓦厂切砖用的，刀刃磨得很锋利。他用打火机烧了烧刀刃，算是消毒。
“忍着点。”他说。
沈归咬紧牙关。
沈长河抓住他的手臂，用刀尖在灯线的末端——肩膀的位置——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但不多。沈归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比起刚才那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疼痛，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沈长河把刀尖探进伤口里，小心翼翼地拨弄着。
“看见了。”他说，“有一条黑色的东西，像蚯蚓一样，在肉里面蠕动。”
“挑出来。”沈长明说。
沈长河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把那根黑色的东西挑了出来。
沈归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线，大概有十厘米长，像一根被烧焦的棉线。但它不是死的——它在动，在刀尖上扭动，像一条被踩住的蚯蚓。
沈长河把它甩在地上。
黑线落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它慢慢地变干、变脆，最后碎成了几段，像烧焦的纸灰。
沈归感觉到身体里的疼痛在慢慢消退。心脏的跳动也恢复了正常，不再像要炸开一样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好了。”沈长河给他包扎了伤口，“线出来了。”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黑线消失了，手臂上的也消失了。只剩下肩膀上的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转头看向供桌。
第七盏灯碎了。陶碗的碎片散落在供桌上，油淌了一地。灯芯躺在地上，已经熄灭了。
但其他的灯还在燃烧。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都亮着。
沈归盯着那三盏灯，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三叔，”他转头看向沈长明，“你不是说，碎了第七盏，其他的灯会慢慢熄灭吗？”
沈长明也盯着那些灯，脸色越来越白。
“应该会的。”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应该会……”
“可是它们还在烧。”沈秀英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你们看第四盏灯。”
所有人看向第四盏灯。
第四盏灯的火苗在晃。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颤动，而是剧烈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油灯里面挣扎，要冲出来。
火苗的颜色也在变。从正常的橙黄色，变成了青色——一种诡异的、冰冷的青色，像鬼火一样。
“不对。”沈长明的声音变了调，“不对不对不对——”
“三叔，怎么了？”
“她醒了。”沈长明的脸色白得像纸，“第七盏灯碎了，她的魂散了。但她没有死——她把魂转移到了其他的灯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还没有死。她还在。她在第四盏灯里。”
沈归的血液凝固了。
他盯着第四盏灯。青色的火苗越晃越厉害，像是在膨胀，像是在生长。油碗里的油在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然后火苗炸开了。
不是熄灭，是炸开——像一颗小型炸弹爆炸一样，青色的火焰从油碗里喷出来，窜起半米多高。热浪扑面而来，沈归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火焰在空中扭曲、旋转，慢慢凝结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青色的火焰组成的人形，站在供桌上，低头看着他们。
那个人形没有脸，只有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长长的头发。她站在那里，青色的火焰在身上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沈归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嘴唇在发抖。
那个女人——沈蘅芜——站在供桌上，慢慢地“转头”。虽然没有脸，但沈归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们。她在看每一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火焰里发出来的，从空气里发出来的，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
“沈家的子孙。”她说，“好久不见。”
没有人说话。
沈归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来自本能的、原始的恐惧，像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的那种感觉。
“你们砸了我的灯。”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愤怒，甚至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死了。”沈归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你的魂散了。你活不了多久了。”
沈蘅芜“看”向他。
青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就是沈德厚捡来的那个孩子。”她说，“你叫沈归。归来的归。”
沈归没有说话。
“你爷爷——沈德厚——是个聪明人。”沈蘅芜继续说，“他花了半辈子研究我，想找到一个办法杀了我。但他失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他的先祖。他下不了手。”
“不。”沈蘅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因为他知道，杀了我，沈家就完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只是在吃你们的命？”沈蘅芜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不。我在养你们。七盏灯，七条命，不仅是我的食物，也是沈家的根。灯在，沈家在。灯灭，沈家灭。”
“你在撒谎。”沈长明的声音从竹床上传过来，“你只是在吓唬我们。”
“我有没有撒谎，你心里清楚。”沈蘅芜转向沈长明，“你在山上躲了七年，翻遍了所有的资料。你应该知道，沈家的运势跟长明灯是连在一起的。同治三年之前，沈家是什么样子？一个普通的山村小族，穷得叮当响。同治三年之后呢？沈家出了多少举人、秀才？多少人在外面当了官、做了生意？”
沈长明沉默了。
“那是因为我。”沈蘅芜说，“我用我的魂养着沈家。你们给我命，我给你们富贵。公平交易。”
“放屁！”沈长河吼道，“什么公平交易？你用我们的命换你的永生，这叫公平？”
“你以为我愿意？”沈蘅芜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起来，“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变成一盏灯？你以为我愿意永远困在这个祠堂里？我十八岁那年就要死了，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
她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晃动。
“我没有害过任何人。”她的声音低下来，“每六十年一条命，一百五十年，三条命。三条命换沈家一百五十年的兴旺，换你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这难道不公平？”
“那三条命呢？”沈归的声音很平静，“那三条命就不是命吗？”
沈蘅芜沉默了。
“那个十六岁的孤女呢？”沈归继续说，“那个过路的商贾呢？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替你去死？”
沈蘅芜站在供桌上，青色的火焰在微微地颤抖。
“你以为我想？”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想吃人？你以为我想杀人？我也是被逼的。我只是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低低的呜咽。
青色的火焰在跳动，在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沈归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一百五十年前，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被告知活不过今年。她不想死。她找了一个道士，学了一套邪术，把自己变成了七盏灯。她以为这样可以永生，但她不知道，永生是需要代价的。
每六十年一条命。三条命。三个无辜的人。
她不是魔鬼。她只是一个怕死的女孩。
但这不意味着她做的都是对的。
“沈蘅芜。”沈归说，“我们做一个交易。”
青色的火焰停止了跳动。
“什么交易？”
“你放过沈家的人。我们帮你找一个办法，让你安息。”
“安息？”沈蘅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沈归说，“你的魂散了，第七盏灯碎了。你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你迟早会死的。不如让我们帮你，让你走得安心一些。”
沈蘅芜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你跟你爷爷不一样。”她说，“你爷爷只会逃避。你倒是有胆量。”
她从供桌上跳下来。青色的火焰在她身上跳动，但没有烧伤任何东西。她走过的地方，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好。”她说，“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找不到办法，我就把剩下的三盏灯全部灭掉。”
“那沈家的人呢？”
“他们会死。”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
她转向沈念，青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还有你。”她说，“我的‘空壳’。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你身体里还有我的一半魂。如果我死了，那一半魂也会散。你也会死。”
沈念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蘅芜最后看了沈归一眼。
“一天时间。”她说，“明天这个时候。”
然后她消失了。
青色的火焰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中。祠堂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供桌上的油灯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
第四盏灯的火苗不再晃动。它安静地燃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归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假的。
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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