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把苏清颜抱进低矮的里屋土炕上,扯过一床泛着霉味的硬被子给她盖好。
连轴转的逃亡让他的胃袋一阵阵抽搐,泛起酸水。
他走到院里的水缸前,抄起缺了口的半个葫芦瓢猛灌了几口井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砸下去,总算压住了喉咙里冒烟的干渴。
沈大成从乌黑的灶房里端出一笸箩硬得像石头的棒子面饼子。
沈惊寒也不嫌弃,用力咬下一块,在嘴里费力地嚼着,粗糙的残渣划过嗓子眼,有些生疼。
必须吃,不吃今晚就握不住剑。
沈大成一边在围裙上搓着手上的污垢,一边压低声音汇报。
他白日里借着收夜香的由头,给县衙后门的门子塞了两大枚铜钱。
那门子喝多了两口劣酒,漏了口风。
李惊鸿今晚亲自包下了县衙东厢房,并且亲手把一把沾血的泥金折扇锁进了书案下的地格里。
泥金折扇。
那是苏玄的东西。
苏玄临死前用口型比划过,那扇骨里藏着青云宗十年来私吞铁矿的堪舆图。
这东西,李惊鸿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沈惊寒从苏清颜贴身的药囊里摸出两个瓷瓶。
这女人一路上高烧不退,好在她心思细密,药瓶底座都用蝇头小楷刻着药名。
他挑出那瓶“醉生梦死”的强力致幻散,又问沈大成要了一块平日里用来吸铁屑的强力磁石,换上了一身满是补丁的灰黑粗布夜行衣,犹如一片落叶般翻出了院墙。
子夜的县衙静得只剩风打树叶的沙沙声。
沈惊寒像一只轻灵的夜猫,伏在东厢房顶的琉璃瓦上。
瓦片上带着夜露的湿滑,他不得不将真气沉入脚底吸附。
揭开一片青瓦,下方正是守卫值班的耳房。
八道粗细不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风向刚好从北往南灌。
他拔开瓷瓶的木塞,将那幽蓝色的致幻散粉末倒在瓦片边缘,轻轻一吹。
粉末无声无息地顺着通风的孔洞飘落。
三息之后,下方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冗长、紊乱,紧接着是几声沉重的皮肉倒地声,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后,再无动静。
药王谷的药,确实霸道。
沈惊寒顺着廊柱滑下,轻巧地用断剑挑开东厢房后窗的木栓,翻身跃入。
屋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沉水香,那是李惊鸿身上特有的味道。
沈惊寒没有急着乱翻,在镇抚司千户的屋子里凭空找机括纯属找死。
他握着残阳断剑,蹲下身,用剑尖在书案下方的青砖上一寸寸敲击。
很轻的“笃笃”声。
直到剑尖点在案腿右侧一块略显凹陷的方砖上,声音骤然变空。
就是这里。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掀,而是将从沈大成那里拿来的磁石贴在砖缝边缘,缓缓移动。
咔嗒。咔嗒。
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隔着砖面传来。
果然有连环翻板陷阱。
这帮镇抚司的鹰犬,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
沈惊寒屏住呼吸,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利用磁石的吸力,生生将藏在机括里的三根淬毒钢针一点点顺着砖缝的空隙拖了出来。
确认内部机簧彻底卡死后,他才用剑刃撬开了方砖。
一方狭小的密格里,静静躺着那把沾着暗褐血迹的泥金折扇。
折扇入手,比寻常竹木重了些许。
他将折扇塞进怀里,正欲原路翻窗撤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毫无规律的脚步声。
“千户大人交代了,今晚得加两道暗锁……”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县衙常服的男人提着防风灯笼跨了进来。
微弱的烛火瞬间照亮了沈惊寒灰黑色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把极具辨识度的残阳断剑。
赵虎。
白天在城门外,就是这个县城门官用硬木枪杆敲打过粪车。
沈惊寒记得这粗粝的嗓音,更记得老鬼提过,这赵虎是青云宗安插在临江县外堂的暗哨。
赵虎原本惺忪的睡眼在看清断剑的瞬间猛地瞪圆,他白天闻过粪车上的血腥味,此刻两相印证,喉结上下滚动,张嘴就要高呼示警。
太慢了。
沈惊寒的身形如鬼魅般前冲,在赵虎发出声音的刹那,冰冷的断剑已经死死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锋利的刃口瞬间切开了一层油皮。
与此同时,沈惊寒的左手闪电般捂住了赵虎的嘴,将他那声尖叫硬生生闷回了肚子里。
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流到沈惊寒的手背上。
“青云宗的血矿仓库,在哪?”沈惊寒贴在赵虎耳边,声音比外头的夜风还冷。
赵虎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刃又往下压了半分,死亡的阴影让他彻底崩溃。
他拼命眨着眼,表示妥协。
沈惊寒稍微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指,只留出一丝缝隙。
“在……城北二十里……野猪林废矿坑……”赵虎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
得到答案的瞬间,沈惊寒毫不犹豫地翻转剑柄,狠狠砸在赵虎的后颈上。
沉闷的骨骼碰撞声后,赵虎软绵绵地瘫倒。
沈惊寒一脚挑开旁边用来存放卷宗的宽大暗柜,把这具沉重的躯体塞了进去,重新锁好。
得赶紧走。赵虎的出现意味着外围的巡逻规律被打乱了。
然而,就在他刚将一条腿跨出窗棂时,县衙外围的街道上猛地炸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刺眼的火把光芒将整个县衙上空映得亮如白昼。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包围县衙!一只飞蛾也不准放出去!”
这沉稳且透着凛冽杀意的声音,是李惊鸿。
这狗官的鼻子属实灵得可怕。
定是他在外围巡查时发现了什么破绽,竟去而复返,直接带精锐回扑据点。
正门的脚步声如同涨潮的江水般迅速逼近。
沈惊寒收回迈出去的腿,目光在屋内疯狂扫视。
门窗已被堵死,上房顶只会成为镇抚司连弩的活靶子。
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道半开的石制百叶水漏上。
这是县衙与后巷民居共用的地下排水渠。
没有犹豫的时间。
沈惊寒猛吸一口气,身体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硬生生挤进了那散发着刺鼻腥臭和腐败气息的排水孔洞中。
就在他钻入下水道的十息之后,东厢房的门被暴力踹开,李惊鸿阴沉的脸出现在火光中。
下水道里又黑又冷,浑浊的污水没过了胸口,各种不可名状的秽物擦过脸颊。
沈惊寒死死咬着后槽牙,在恶臭中匍匐前行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市井打更声,才从一个破败的枯井口爬了出来。
回到那间破杂院时,天色已经隐隐发青。
沈惊寒用冷水冲刷掉满身的污臭,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灶房的火盆边。
火盆里烧着些捡来的碎木柴,发出劈啪的声响,勉强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泥金折扇。扇子边缘被下水道的污水浸湿了些许。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扇骨底部的暗扣,用力一抽。
苏玄这人心思缜密,图纸绝不会大剌剌地画在扇面上。
果然,扇骨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铁矿堪舆图。
沈惊寒借着火盆的光亮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一张借据。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交付“忘忧散”原液若干两,用于平复矿工躁动。
而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信——双叶槿。
旁边还有一行刚劲有力的亲笔签名。
这图腾他太眼熟了。
此时正躺在屋里昏迷的苏清颜,她那件脏透的外袍领口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双叶槿。
那是药王谷谷主的私人印鉴。
青云宗用来控制血矿苦工的致幻毒药,居然是药王谷提供的?
苏清颜的父亲,也是当年那张遮天巨网里的一环?
巨大的荒谬感让沈惊寒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捏着那张借据,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被顺手搁在火盆边缘烘烤的折扇上。
突然,一股淡淡的腥气在受热后挥发出来。
沈惊寒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画着泼墨山水的扇面上,在炭火的高温炙烤下,竟缓缓渗出了一行暗红色的字迹。
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水混合血液写成的隐形字。
他一把抓起折扇,凑到火光下。
那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下写就的血字,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睛——
“李惊鸿非仇寇,乃沈家旧恩人。切记。”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树林里李惊鸿那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绣春刀风声,以及那句平淡却宣判死刑的“死吧”。
这算什么?
那个几次三番要把他逼上绝路、手段狠辣无情的镇抚司千户,是恩人?
苏玄临死前拼命留下的扇子里,藏着的不是翻盘的筹码,而是一张让他几乎要颠覆所有认知的催命符。
沈惊寒紧紧攥着断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柴火在盆中猛地爆开一团火星,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他缓缓转过头,透过灶房破漏的窗棂,目光仿佛穿透了低矮的院墙,望向了城外那座传闻中早已荒废多年的佛门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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