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柴火渐渐熄了,只剩一缕青烟在破败的屋顶盘旋。
沈惊寒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手里的泥金扇骨。
借据的折痕处,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指甲掐痕,仔细看去,是个“卍”字。
苏玄是个假正经的道家做派,绝不会弄佛门的印记。
这痕迹很新,只能是昨晚亲手把扇子锁进地格的李惊鸿留下的。
城外的佛门旧地,只有二十里外的潜龙寺废墟。
去,还是不去?
脑海里闪过林中那差点要了他命的绣春刀。
若是陷阱,这便是一场死局。
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按着双叶槿印鉴的借据,青云宗和药王谷的勾当像一团乱麻,死局也得劈开一道缝。
他站起身,将那剩下的半块冷硬棒子面饼子揣进怀里,走到院中,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狠狠搓了搓脸。
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
转身进屋看了一眼炕上的苏清颜,高热已经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他没留只言片语,将残阳断剑用破布重新裹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青灰色浓雾中。
潜龙寺废墟。
残破的佛像倒塌在荒草中,金漆剥落,露出内里的泥胎。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木和晨露的湿气。
沈惊寒踩着满地碎瓦,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真气早已悄然灌注双腿。
大雄宝殿的残存穹顶下,站着一个人。
飞鱼服,绣春刀。李惊鸿。
没有带随从,连马都没拴在附近。
“你果然看懂了。”李惊鸿转过身,声音没有了昨夜在县衙外的凛冽,反而透着一种疲惫。
沈惊寒没接话,残阳断剑斜指地面,剑锋上的缺口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杀机。
他只相信手里的剑。
“苏玄的扇子,是我故意留给你的。”李惊鸿看了一眼沈惊寒戒备的姿态,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十七年前,若不是你父亲沈家主暗中拿出纹银三百两,将我这个快要饿死的寒门书生送进京城武院,世上早没了李惊鸿这个人。”
沈惊寒眼皮微跳。
父亲资助寒门?
这事老鬼从未提过。
但他握剑的手并未放松分毫,冷冷道:“所以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带着镇抚司的狗漫山遍野地追杀我?”
李惊鸿摇了摇头:“镇抚司里到处是青云宗买通的眼线。我若不装作对沈家遗孤赶尽杀绝,怎么名正言顺地接管这片辖区?又怎么找机会把你逼进那条唯一的生路水系?你当真以为,我的刀劈不中你的要害?”
沈惊寒脑中猛地闪过前夜在江边的追逐。
那凌厉无匹的一刀,确实在最后关头收了三分力,恰好将他撞入了芦苇荡最深处的泥沼,避开了后续连弩的封锁。
一丝松动在他的认知中化开,但他依然没有放下防备。
“那借据……”
话音未落,空气中陡然传来极其尖锐的撕裂声。
“嗖!嗖嗖!”
数十道燃烧着刺鼻火油的箭矢,如同从地狱窜出的火蛇,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破败的窗棂和屋顶,精准地射入大殿。
干燥的朽木和荒草瞬间被引燃,灼热的火浪夹杂着浓烟扑面而来。
“退!”李惊鸿厉喝一声,绣春刀呛然出鞘,刀光如一匹雪练,将射向沈惊寒后背的三支火箭尽数劈落。
沈惊寒脚下发力,迅速退至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无头佛像后。
大殿四周的出口已被冲天的火光彻底封死。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整齐划一,绝非寻常县衙差役。
火光映照下,一个身穿青色锦绣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踏着烧焦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后,三十名清一色手持精钢长剑的蒙面死士如鬼魅般散开,隐隐结成阵势。
“李千户,镇抚司的饭不吃,偏要吃死人的残羹冷炙。”中年男人冷笑,目光像毒蛇般在两人身上游走,“私会朝廷钦犯,你这千户的位子,算是坐到头了。”
李惊鸿吐出一口浊气,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严震。青云宗为了灭口,连你这个执法堂堂主都亲自下场了,看来那份铁矿借据,确实踩到了你们的痛脚。”
严震。
沈惊寒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将它与老鬼提供的情报对应起来。
青云宗外堂的疯狗,死在他手里的无辜矿工不下百人。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的。”严震手腕一抖,一柄细长的软剑如毒蛇吐信般弹出,“杀。一个不留。”
三十名死士无声无息地扑了上来。
“背靠背!”李惊鸿低喝。
沈惊寒没有犹豫。
此时此地,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盾牌。
两人的后背撞在一起的瞬间,沈惊寒甚至能感觉到李惊鸿粗重的呼吸。
三名死士的剑光封死了左侧的退路。
沈惊寒不躲不避,双手握住残阳断剑的剑柄,腰部猛然发力。
流亡北地练就的蛮横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当!”
重剑无锋,直接砸在死士的长剑上。
精钢断裂的脆响中,巨大的反震力让死士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但死士太多了。
眼看殿顶的横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火箭还在不断从缝隙射入。
这么耗下去,不是被砍死就是被烧死。
沈惊寒目光一凛,盯住了身旁那根两人合抱粗细、被火烧得酥脆的石柱。
“矮身!”他暴喝一声。
李惊鸿极其默契地就地一滚,绣春刀贴地平扫,“哧”的一声,将两名试图偷袭的死士齐膝斩断。
与此同时,沈惊寒丹田真气全数灌注双臂,残阳断剑带着凄厉的风声,犹如一柄开山大锤,狠狠砸在石柱的裂缝处。
“轰隆!”
巨大的石柱在重击下彻底崩塌,成吨的碎石夹杂着火星轰然砸向殿门的方向,瞬间将五六名死士掩埋,同时硬生生在火墙中砸出了一片无箭的真空地带。
严震脸色一变,冷哼一声,脚尖点地,身形如大鹏展翅般越过乱石,软剑化作漫天寒星,直取沈惊寒咽喉。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沈惊寒刚用完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看剑尖已至眼前,死亡的寒意刺痛了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闷响在殿外炸开。
一颗圆滚滚的黑色球体砸在严震脚下的石板上,瞬间爆开一团极其浓烈、带着刺鼻药味的紫红色烟雾。
烟雾扩散得极快,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呛得人眼泪狂流、呼吸停滞。
“咳咳……什么鬼东西!”严震的攻势被迫一缓,软剑在身前挽出剑花护体。
“往左突围!”一道略显虚弱却焦急的女声从废墟高处传来。
沈惊寒猛地抬头。
透过烟雾的缝隙,他看到了半张脸被熏得漆黑、正趴在残垣上剧烈喘息的苏清颜。
她居然找来了。这***,显然是药王谷的保命手段。
沈惊寒没有往左退,反而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却在生死边缘被放大到了极致。
左前方三步,有软剑划破空气的细微锐鸣。是严震。
老鬼教过,杀人,要在对方最觉得安全的时候。
沈惊寒不退反进,借着烟雾的掩护,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孤狼,猛地蹿了出去。
“找死!”严震听到了风声,软剑如毒蛇般循声噬咬,精准地刺向沈惊寒的心口。
沈惊寒根本没打算躲。
他微微侧身,任由那柄软剑刺穿了自己左肩的皮肉。
剧痛袭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家绝学,山河碎。
残阳断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纯粹的力量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宽阔的断刃死死顶住严震软剑的剑锋,顺着剑身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强行切入。
“你——”严震的瞳孔骤然放大,那股排山倒海的重剑气劲震得他半边身子瞬间发麻,想要抽剑后撤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断剑犹如切豆腐般,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严震的护体罡气,从他右侧肩甲处硬生生斩下。
鲜血如喷泉般溅在沈惊寒满是灰烬的脸上,滚烫,腥甜。
一条握着软剑的右臂齐肩而断,吧嗒一声掉在焦黑的泥土里。
严震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沈惊寒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步上前,膝盖重重压在严震的胸口,残阳断剑那带着缺口的冰冷刃口,死死抵住了他跳动的颈动脉。
周遭的火光还在肆虐,紫红色的烟雾渐渐散去。
沈惊寒喘着粗气,左手粗暴地扯开严震胸口染血的锦袍。
怀中内兜里,半露出一枚通体晶莹、非金非玉的物事,上面隐隐刻着一个“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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