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内兜里,半露出一枚通体晶莹、非金非玉的物事,上面隐隐刻着一个“严”字。
沈惊寒一把将其扯出。
入手温润,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血腥气。
老鬼当年逼着他背诵过青云宗的各路印信,这非金非玉的材质名为血髓玉,正是外堂执法堂堂主独有的调兵令。
有了这东西,外围那些只认牌子不认人的底层帮众便是一盘散沙。
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被膝盖压住的严震原本涣散的瞳孔陡然爆出恶毒的凶光。
他下颌的肌肉极其隐秘地一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机括弹动的微响。
沈惊寒离得太近,眼底已经倒映出一抹从严震口中喷射而出的幽蓝寒芒。
退不开了。
“咔嚓!”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沾着草木灰的飞鱼服官靴从侧面极其狂暴地踹了过来,精准无比地踏在严震的下巴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严震的下颌骨被这一脚生生踩得粉碎,那枚已经探出嘴唇的淬毒暗针失去了准头,擦着沈惊寒的耳廓飞过,死死钉入后方的焦木中,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李惊鸿缓缓收回脚,看都没看疼得浑身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严震,反手将绣春刀归入刀鞘。
“青云宗的手段,死透了都得防着。”李惊鸿的脸色苍白,显然刚才在火场中耗损了极大的真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外越发浓郁的晨雾,语气冷得像冰,“你这半个时辰算是买来的。严震倒了,但他带来的暗哨一定已经发了响箭。澜沧江北岸所有能抓药的医馆,现在绝对已经被青云宗的外堂彻底封死。你失血过多,那丫头也撑不了多久。想活命,只有半个时辰,穿过黑风峡密林,从北麓借道离开。”
沈惊寒没说话。
他清楚李惊鸿没有骗他,自己左肩的伤口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水正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剩下的半块棒子面饼子,上面已经沾满了黑灰。
他极其自然地用大拇指蹭掉灰烬,用力咬下一大口。
干硬的饼渣剌着嗓子眼,他连着咽了两口带血的唾沫才强行吞进胃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身体空着,这是在北地雪原里拿命换来的经验。
后山崖壁下,拴着一匹严震留下的备用战马。
沈惊寒三两口嚼完干粮,用破布将严震的双手死死反绑在马背上。
这老狗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像个破麻袋一样随着马匹的响鼻晃动。
苏清颜拖着疲惫的步子挪了过来。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拔掉木塞,将一种无色无味的黏稠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马鞍的内侧边缘。
“腐骨散。”苏清颜压低声音咳了两声,脸色白得透明,“只要青云宗的人找到他,碰到这马鞍,三个时辰内必定皮肉溃烂。能拖延他们搜山的速度。”
沈惊寒点点头,扬起断剑的剑柄,狠狠砸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严震向着镇抚司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蹄声在清晨的空谷中格外响亮,成了一个绝佳的活靶子。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折入与马匹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黑风峡的浓雾之中。
峡谷里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常年不见天日的枯枝败叶踩在脚下发出黏腻的闷响。
沈惊寒走在前面,断剑低垂,真气全数沉入脚底,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头顶十丈高的崖壁上,隐隐传来弓弦拉紧时的细微嘎吱声。
那是第一波埋伏的弩手,但浓厚的晨雾成了天然的屏障,上面的人根本看不清谷底的动静。
两人贴着冰凉的长满青苔的岩壁,像两道幽灵般在雾气中穿行了近两柱香的时间。
突然,一阵极具节奏的金属敲击声从前方的窄道迷雾中荡开。
“当……当……当……”
声音在两侧狭窄的绝壁间来回碰撞,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诡异回声。
沈惊寒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闭上眼,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声波的回荡。
老鬼曾提过青云宗外堂的拿手好戏——云烟阵。
以精铁盾牌相互敲击,利用峡谷地形的回音来探查迷雾中活物移动时破坏的声场。
对方在定位他。
就在这一念之间,沈惊寒脚下那层薄薄的软泥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隔着粗布鞋底,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五步之外,有一股狂暴的真气正踩着泥水急速逼近。
“严堂主的仇,拿你的头来祭!”
浓雾被凌厉的剑气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一个穿着青云宗外堂精英服饰的高大身影合身扑杀而至。
是刚才跟在严震身边的副手,陆远。
长剑如毒龙出洞,直指沈惊寒的面门,剑尖未到,森寒的剑风已经割断了沈惊寒额前的几缕碎发。
沈惊寒完全没有挥剑格挡的意思。
在剑锋即将贯穿头颅的刹那,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犹如失去骨头般,后背几乎贴着湿滑的泥沼,向前一个极其滑稽却极度实用的贴地滑铲。
泥水四溅,冰冷的烂泥瞬间灌满了他的后脖颈,但他手中的残阳断剑却借着滑行的惯性,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横扫而出。
“哧!”
极其沉闷的割肉声。
陆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上半身的雷霆一击上,根本没料到这种宛如地痞无赖般的下三路招式。
重剑无锋的刃口带着狂暴的蛮力,直接砸断了陆远右脚的脚踝,锋利的豁口顺势挑断了整根粗壮的足筋。
“啊——”
陆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前冲的重心瞬间崩溃,整个人犹如被砍倒的树干般狠狠砸进了泥水里。
沈惊寒没有丝毫停顿,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般从泥地里弹起,左手精准地扣住了陆远背后的行囊,用力一扯。
那是青云宗用来在雾中联络的穿云烟花。
他大拇指暴力捏碎引信底部的机关,趁着陆远张着嘴惨叫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将还在冒烟的烟花竹筒死死塞进了他的嘴里。
“嗤——轰!”
刺眼的红色火光夹杂着浓烟从陆远的口鼻中疯狂喷涌而出,凄厉的红芒瞬间照亮了方圆十几丈的峡谷。
这光芒对陆远是酷刑,对沈惊寒和苏清颜却是绝佳的指路明灯。
火光亮起的刹那,苏清颜的手指已经动了。
她强忍着肺部的撕裂感,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腰间一抹。
“嗖!嗖!嗖!”
三道暗金色的流光借着烟花光芒的指引,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右侧岩壁上方刚才传出弓弦声的阴影处。
透骨钉入肉。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惨叫,两具端着连弩的尸体砸断了横生的树枝,重重摔落在两人脚边。
四周的雾气中顿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云烟阵的节奏彻底乱了。
“走!”
沈惊寒一把揪住陆远的后领,将这个满嘴喷火、疼得浑身痉挛的副堂主硬生生提了起来,挡在自己和苏清颜的身前,迈开大步朝着峡谷出口狂奔。
两侧崖壁上残存的弩手盲目地扣动扳机。
密集的机括声犹如暴雨前夕的急雨。
“笃笃笃!”
七八根锋利的弩箭狠狠扎进了陆远的后背和四肢。
陆远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沈惊寒手里剧烈抖动,鲜血顺着沈惊寒的手腕流进袖管,黏腻得让人作呕。
冲出峡谷窄道的那一刻,雾气骤然散去,天光大亮。
沈惊寒随手将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陆远扔在路边的碎石上。
陆远嘴里的烟花已经燃尽,烧焦的皮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死死瞪着沈惊寒,眼睛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狂妄,只剩下对无尽痛苦的恐惧和对死亡的乞求。
“杀……杀了我……”陆远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没用的……药王谷……已经完了……宗门花重金请了客卿……枯骨老人……在山口布下了力士阵……你们……过去也是送死……”
沈惊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战靴,极其干脆地踩断了他的咽喉。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两人顺着满是荆棘的小路继续攀爬,两柱香后,视野豁然开朗。
药王谷唯一的入口,“百草坡”,此刻正静静地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
平日里这里总飘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但现在,空气中只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某种黑色粉末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
苏清颜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死死捂住了嘴。
谷口原本用百年铁木搭建的宏伟牌楼,此刻已经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巨力硬生生砸成了满地碎木。
碎裂的石块和断木之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印有双叶槿图腾的药王谷守门弟子服饰。
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胸骨塌陷,四肢扭曲,仿佛是被狂奔的犀**正面碾过。
在被砸断的汉白玉石桥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干瘪的老人,赤裸着上半身,枯黄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一样紧紧贴在肋骨上,但那皮囊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罡气。
他手中倒提着两柄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玄铁重锤,锤头上还挂着几缕没有滴落的碎肉。
枯骨老人。
“有点意思,居然能活着走到这里。”老人抬起浑浊的三角眼,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沈惊寒没有动。
残阳断剑斜指地面,他的呼吸已经平复到了最悠长的状态。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老人手中那极具威慑力的重锤,而是极其缓慢地扫过了断桥周围的地面。
常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到了极点。
在这片被砸得坑坑洼洼、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表下,他极其隐秘地看到了一根根细如发丝、颜色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的引线。
这些引线呈放射状铺开,将整个桥头区域完全覆盖。
只要他往前迈出三步踏上桥头,或者是对方那重逾千斤的玄铁锤砸在地上引发震动,这片地下埋藏的海量火药就会瞬间将他们所有人炸成粉末。
这根本不是什么力士阵,这是一个连自己都准备一起炸上天的同归于尽的死局。
沈惊寒的后槽牙暗暗咬紧。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死死锁定了枯骨老人脚下的那一方寸泥地。
老人在说话间,身体在极小幅度的晃动,那双裹着麻布的干瘪脚掌在满地泥泞中微微调整着站姿。
然而,在这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沈惊寒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发现,无论老人怎么移动重心,他的落脚点,始终都在刻意避开地面上几处泛着微弱紫红色泽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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