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处泛着微弱紫红色泽的泥土，明显比周围松软了几分。
北地矿山的火药管子受潮炸开前，硝石溢出的就是这种带着腥味的暗红。
那片褐色黏土层被人翻动过。
沈惊寒胃里刚才强行塞下去的半块冷硬棒子面饼子有些反酸，他咽了口唾沫，压下胃里的痉挛。
这根本不是什么同归于尽的死局，枯骨老人的脚始终踩在安全的死角，只要别人一脚踏错，或者那柄重锤落地引发震荡，整座石桥就会连同闯入者一起灰飞烟灭。
引线就埋在那层黏土之下。
不能往前走。
沈惊寒的余光瞥见脚边那具刚刚被自己踩断脖颈的陆远尸体。
这百十斤的肉盾，现在有了大用处。
他矮下身，左手粗暴地扯住陆远腰间镶着铜钉的革带，腰腹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借着腰腿合一的蛮力，他像抡起一袋粗糠般，将这具还在不断往外呕血的尸体凌空掷出。
尸体带着风声直砸向断桥对面的枯骨老人。
枯骨老人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的暴戾。
这种刀口舔血的疯子只相信绝对的压倒性力量，他根本没去管脚下的引线，喉咙里滚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右手的玄铁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着飞来的尸体抡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陆远的尸体在半空中硬生生被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温热的血水夹杂着碎骨和内脏的碎块，像一场猩红的暴雨般瞬间炸开，浓稠的血浆糊住了枯骨老人的半边脸，彻底遮蔽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血雾弥漫的刹那，沈惊寒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咻咻咻。
三道几乎透明的晶莹细丝从苏清颜的袖口疾射而出。
沈惊寒的鼻腔里立刻钻进一股极寒的冷香，那是天山冰蚕丝的味道。
老鬼当年在篝火旁烤火时提过，药王谷的少主有一手绝活，能以冷凝药液附着在冰蚕丝上锁人经脉。
细丝精准无误地钉入那几处紫红色的泥土中。
地表的泥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火药的主引线被这股极寒的药液强行阻断了燃点，暂时冻死了。
生机只在这一瞬。
沈惊寒猛吸一口气，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腿。
他没有踩任何一块完整的地面，脚尖精准地点在飞落而下的一截断臂上。
断臂被他踩进烂泥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已经如一头脱缰的苍狼，借着这点微弱的反冲力，贴着地皮掠过了那片必死的雷区。
枯骨老人刚用粗糙的手背抹开脸上的血水，余光便瞥见了脚下凝霜的泥土。
他干瘪的脸颊猛地一抽，立刻意识到引线废了。
暴怒的狂吼声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枯骨老人左手的重锤带着排山倒海的罡气，犹如一堵黑色的铁墙，贴着地面朝沈惊寒拦腰横扫过来。
这一锤力道极大，封死了所有腾挪的空间。
沈惊寒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上了粗糙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粗粝的石头硌得他背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
胸口的皮肉已经感受到了重锤带起的凌厉劲风，衣服布料被压得紧贴在皮肤上。
不能硬抗。
沈惊寒目光幽冷，手腕一翻，残阳断剑迎着锤柄倒撩而上。
剑刃上那个在无数次厮杀中崩出的斑驳缺口，在这个瞬间变成了最致命的机关。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星四溅。
断剑的锯齿豁口极其精准地死死卡住了玄铁锤柄上用来防滑的凹槽。
一股极其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剑身涌入虎口，沈惊寒觉得两根手指差点被震断，但他死咬着牙关，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借着这股拉扯的巨大力道，身体诡异地一折。
他宛如一条滑腻的游蛇，贴着那柄千斤重的铁锤边缘堪堪滑过，直接旋身绕到了枯骨老人的背后。
手起，剑落。没有丝毫犹豫。
重剑无锋的断刃顺着枯骨老人干瘪的后颈，极其狠辣地刺入了脊椎的骨缝中。
咔嚓。
脊髓断裂的脆响在轰鸣的战局中清晰可闻。
枯骨老人眼珠外凸，那股支撑着他枯木般身躯的暗红罡气瞬间溃散，双臂像被抽了筋一样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失去控制的玄铁重锤脱手坠地，重重砸在侧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轰鸣。
然而，就在重锤落地的瞬间，沈惊寒的后背莫名窜起一层白毛汗。
那是常年在刀尖舔血养成的直觉，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死死盯上了。
崖顶侧方的阴影里，传来机括扣动的清脆微响。
沈惊寒在昨夜翻阅李惊鸿留下的镇抚司卷宗时，见过这种连珠弩的描述。
青云宗先锋校尉赵武，以一手连珠毒弩在江北绿林里搏了个追魂钉的凶名。
这只躲在暗处的恶犬，连枯骨老人的死活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等的就是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嗖嗖嗖。
三支黑色的弩箭划破空气，但它们并没有射向沈惊寒的要害，而是极其阴毒地越过了他的头顶，直直钉向了桥头那几根被冰蚕丝封冻的引线尾端。
那是药液寒气还没蔓延到的死角。
箭头上，绑着正在剧烈燃烧的火折子。
呲啦。
引线尾端瞬间被点燃，火光像毒蛇一样钻进地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惊寒根本来不及思考，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捞起刚刚从乱石堆后探出半个身子的苏清颜。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带着一丝常年浸泡药草的微凉体温。
沈惊寒将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沾满血污的胸口，双腿爆发出此生最狂暴的力量，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撞碎了残存的白玉石护栏。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开，整座石桥瞬间化为齑粉。
灼热的火浪犹如一条火龙，贪婪地舔舐着沈惊寒的后背，衣服瞬间碳化，连头发都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紧接着，极其狂暴的失重感包裹了两人。
在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烈焰中，他们朝着谷口内部那口深不见底的黑龙潭极速坠落。
刺骨的寒意从下方的黑暗中张开巨口，彻底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影与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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