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霄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人们踩得泥泞不堪。
笔记本上的推导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如果把手环看作一个量子态发射器，而2345年的实验室里的某个设备——比如那台量子混沌模拟装置——可以作为接收器，那么理论上，他可以通过量子纠缠实现“自发性时空定位传输”。
问题是，他需要知道接收器的量子态。
而量子态的信息，在手环的数据库里。
“手环，”他低声说，“你能连接到2345年的量子混沌模拟装置吗？”
“连接中……无法建立跨时空量子通信链路……信号衰减率：99.97%……建议寻找高能熵源作为信号放大器……”
信号放大器。
又需要熵能。
陈霄叹了口气。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熵能。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不是盲目地收集熵能给手环充能，而是找到足够强的熵源，建立量子通信链路，然后通过量子纠缠实现时空传输。
这需要的能量比手环直接穿梭要少得多。
也许，只需要1%到2%的熵能就足够了。
1%到2%。他现在的能量是0.075%。
还需要找大约20到30个熵能物品。
在剩下的60多个小时里，找到20到30个散布在北京各处的熵能物品——这依然很难，但至少不是不可能。
陈霄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手环突然震动起来。
“检测到新的熵能反应……距离：0.8公里……强度：高……建议立即前往……”
新的红点出现在地图上。
陈霄没有犹豫，推门而出。
清晨的北京，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雪花的冷冽。
陈霄按照地图的指引，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清华大学附属小学。
2008年，他上三年级的地方。
红点就在校园里面。
陈霄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报纸。操场上空无一人，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大爷，您好，我是……来做社会调查的大学生，能进去看看吗？”
老大爷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社会调查？调查什么？”
“调查……小学生的课外阅读情况。我是北师大教育系的，有介绍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昨晚在旅馆伪造的“介绍信”——其实就是一张打印纸，盖了一个他自己画的章。
老大爷看了看，没看出破绽，“进去吧，别打扰孩子们上课。”
陈霄道了谢，走进校园。
一切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操场上的单杠和双杠，教学楼前的花坛，走廊里贴着的学生画作。他甚至记得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三楼左拐第二间。
手环的红点指向教学楼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那里是学校的仓库，堆放着各种杂物——旧的课桌椅、体育器材、还有一些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东西。
陈霄推开仓库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手环的震动很强烈。熵能反应就在这堆杂物里。
他开始翻找。
旧课桌、破椅子、生锈的跳箱、断了弦的乒乓球拍……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杂物中，他的手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个老式的文件柜，铁皮的，漆面已经斑驳。他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档案袋。
手环的震动指向最底下的一个袋子。
陈霄把它抽出来，打开。
档案袋里装着几份文件，大部分是学校七八十年代的行政记录。但在文件的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站在清华园的二校门前，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1985年摄于清华园”。
纸条上是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个熵能节点。不要相信第1号说的话。他在撒谎。手环不会吞噬你的意识——它是在保护你的意识。当你穿越时空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暴露在巨大的时空应力中，如果没有手环的保护，你的意识会在0.3秒内被撕碎。第1号之所以告诉你那些话，是因为他想让你放弃使用手环。他需要你的手环——需要37号手环的混沌核心——来完成某个目的。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不在乎你的死活。
——第13号”
陈霄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第13号。另一个手环宿主。
他说第1号在撒谎。
他说手环不是囚笼，而是保护。
他说第1号需要37号手环的混沌核心来完成某个目的。
谁说的是真话？
陈霄把纸条和照片装进口袋，继续在仓库里翻找。
果然，在文件柜的最底层，他又找到了一个熵能物品——一块怀表。
“时序研究院·标准计时器·编号013”
和之前几块不同的是，这块怀表的表盘上，除了指针之外，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屏上跳动着一组数字：
“宿主状态：正常。意识完整度：97%。穿越次数：1。剩余安全穿越次数预估：未知。”
陈霄拿起怀表，能量涌入——
“检测到高纯度时空熵能……开始吸收……能量+0.04%……”
能量读数变成了0.115%。
怀表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但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他把怀表也装进口袋。
走出仓库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操场上奔跑嬉戏。
陈霄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小陈霄。
8岁的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低着头在看。周围的孩子三三两两地玩耍，没有人理他。
一个小胖子跑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书。
“书呆子！就知道看书！”
小陈霄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还给我。”
“不还！有本事你来抢啊！”
小胖子把书举得高高的，其他几个孩子围过来起哄。
陈霄看着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记得这件事。
2008年的冬天，他在学校被欺负了整整一个学期。那个小胖子叫刘洋，是班上最壮的孩子，也是最喜欢欺负他的人。那时候他太瘦小了，打不过，也不敢告诉老师，因为告状之后会被欺负得更狠。
后来是父亲发现了这件事。那天父亲来接他放学，看到刘洋在抢他的书，冲上去把刘洋拎起来训了一顿。
但那天晚上，刘洋的父亲——一个在街道办事处工作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和父亲吵了一架。最后是班主任出面调解，事情才平息下来。
但自那以后，小陈霄在班上变得更加孤立。
陈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同学，”他对小胖子说，“把书还给他。”
小胖子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把书递给陈霄。
陈霄接过书，蹲下来，递给小陈霄。
“给，你的书。”
小陈霄接过书，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霄。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陈霄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小陈霄问。
“我叫……”陈霄犹豫了一下，“我叫陈……陈大哥。”
“陈大哥，”小陈霄说，“谢谢你。”
陈霄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将来你会很厉害的。”
小陈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霄转身离开，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陈霄还坐在台阶上，但这次，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稚嫩的脸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霄按照地图的指引，在北京城里四处奔波。
他找到了更多的熵能物品——一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
在一家古玩店里，他找到了一块从圆明园废墟中挖出来的奇怪金属碎片，手环显示它来自25世纪的一个空间站残骸。
在一条胡同的拆迁现场，他从一堆即将被掩埋的旧物中发现了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老式收音机，内部装着一个微型熵能转换器。
在一个建筑工地上，他从地基里挖出了一个锈蚀的金属圆柱体，上面刻着“时序研究院·备用能源核心·编号004”——这个圆柱体给他提供了整整0.3%的能量，是之前所有物品的总和还多。
到傍晚的时候，手环的能量读数已经达到了0.6%。
距离1%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但陈霄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手环上的三道裂纹，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第13号的纸条上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手环不会吞噬你的意识——它是在保护你的意识。”
如果第13号说的是真的，那裂纹意味着什么？是保护在减弱？还是手环本身在损坏？
他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显示屏：“意识完整度：97%。”
从早上到现在，这个数字没有变过。
也许，第1号真的在撒谎。
傍晚时分，陈霄来到最后一个地图上的红点位置。
那是一个居民小区的花园，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孩子们在滑梯上玩耍。
红点在花园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
陈霄走过去，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会儿，挖出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陈建国的日记·1998年”
陈霄的手停住了。
父亲的日记？
他翻开，日期是1998年3月15日。
“今天，小霄满月了。他长得真像他妈，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我抱着他，觉得这辈子值了。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多赚钱，让他过上好日子。让他上大学，学他想学的东西，做他想做的事。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厂里。”
陈霄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继续翻下去。
1998年7月。“厂里效益不好，奖金取消了。工资只够吃饭的。他妈说想出去找工作，我没让。孩子还小，离不开人。我再想想办法。”
1999年1月。“过年了。给儿子买了一套新衣服，花了八十块。他妈心疼，说太贵了。我说不贵，我儿子穿着好看。确实好看。”
2000年9月。“小霄上幼儿园了。第一天送他去，他哭得厉害，不肯让我走。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狠心走了。晚上去接他，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老师说他就哭了一会儿，后来就和小朋友玩了。我儿子真棒。”
2002年5月。“他妈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让她去医院检查，她说不碍事，可能是感冒。我让她去，她不肯。我有点担心。”
2003年8月。“医院出结果了。肺癌，晚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三十二岁。小霄才五岁。”
陈霄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得那一年。母亲生病的那一年。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治疗上，但还是没能留住她。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个月，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2004年。
2004年2月。“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霄。我说好。我一定做到。”
2004年3月。“小霄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不回来了。他哭了。我也哭了。”
2004年5月。“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已经拖了三个月了。我想过去南方打工，但小霄还小，离不开人。他妈走了，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走。”
2005年。2006年。2007年。日记变得越来越简短，很多时候只有一两句话。但每一句话里，都有“小霄”。
“小霄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小霄考试得了第一名，我给他买了个新书包。”“小霄今天被同学欺负了，我去找了老师。”“小霄发烧了，我请了假陪他。”
2008年1月。“新的一年。希望厂里能好起来。希望小霄能健康快乐地长大。这就够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霄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终于知道，父亲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些他记忆里沉默的夜晚、独自喝闷酒的背影、偶尔发脾气的怒吼——背后都是一个男人拼尽全力支撑着一个家的故事。
而他之前想的，是改变历史。
是让父亲在2009年不下岗，是让那个冬天不那么难熬。
但也许……他不需要改变历史。
也许，他只需要让父亲知道——
他知道，父亲爱他。
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