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厂东南角,暗渠入水口。
暮春的晚风裹着潮气,吹得渠边芦苇簌簌作响,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渗不进这处偏僻角落。陆费沿凹凸不平的渠岸缓步走出半里,目光扫过丛生的草木,终于在一丛密不透风的芦苇深处,寻到了那处被人遗忘的废弃闸室。
闸室半埋于湿土之中,入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严严实实遮掩,石板上覆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还缠了几缕枯藤,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若非刻意探寻,即便从旁走过,也绝难发现这处隐蔽之地。他抬手推开石板,指尖沾了满是潮湿的泥土与青苔,踏着湿滑难行的石阶,一步一步缓缓向下。
闸室空间狭小,仅丈许方圆,四壁是斑驳的青砖,墙缝间渗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地面由青石板铺就,常年不见光,踩上去冰凉刺骨。墙角胡乱堆着几只破旧木箱,箱身早已腐朽,隐约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正中地面铺着一卷单薄的草席,算是这处陋室唯一的落脚处,草席上静静放着一只铜壶——正是昨夜他与危宿从魏府密室带出,用以封存火系串辎核的那只,壶身刻着古朴纹路,符纸微光内敛,稳稳压制着秘器的躁动。
只是,草席空空,危宿并不在此。
陆费微微皱眉,缓步在闸室内环视一圈,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处角落。墙角立着一只缺口瓦罐,里面盛着半罐浑浊清水,罐沿沾着些许尘土;身旁木箱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余下半碗凉透的白粥,粥水早已结块,看得出来,主人离开的时间不算短;草席上叠着一件素色外衣,衣料粗糙,衣角处一块暗红血迹早已干涸,晕开一片刺眼的痕迹,那是昨夜危宿负伤所留。
种种痕迹都在说明,她回来过,只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匆匆离去。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的青石板,细细查看痕迹。石板上留着几行浅淡却清晰的印痕,小巧纤细,正是危宿所穿蝉袜踏过留下的,印痕从闸室深处一直延伸至石阶口,到了入口处便彻底消失,不见折返的痕迹,显然她走得决绝,未曾回头。
陆费正要起身,目光忽然一顿,草席边缘下方,隐隐露出一角素色布帛,与周遭杂物格格不入。他伸手掀开草席,下面静静压着一封未署名的信,信封素白,封口以暗红色火漆封缄,火漆之上,端端正正印着一个清晰的“危”字,笔锋凌厉,透着几分女子的韧劲。
他指尖微顿,拆开信封,缓缓展开信笺。信笺是寻常的粗麻纸,上面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墨色微淡,显然是寻来笔墨,匆匆写就:
陆费亲启:
蝉袜已破,寻常丝线无法修补,需天山冰蚕丝方能续接。此物珍稀,京师之内无处可寻,唯西山皇姑寺藏经阁偏殿,藏有一匣,我需亲自前往取之,三日内必定归来。
铜壶内火系秘器躁动,需符纸镇压,暂托你保管,切记,勿动、勿启、勿让第三人知晓。
危宿。
短短数行字,陆费反复看了两遍,将信笺小心收入怀中,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西山皇姑寺,本是皇家寺院,平日里香火冷清,可偏偏,魏忠贤前些日子刚以祈福为名,亲自前往进香,东厂番子在寺内外布下天罗地网,虽说魏忠贤早已回府,可那里必定还留有暗桩,日夜巡查。危宿身负伤势,蝉袜破损,又被魏忠贤下令全城搜捕,此刻孤身前往皇姑寺,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被东厂番子发现,绝无脱身可能。
他压下心头的焦灼,弯腰拾起铜壶,壶身微凉,符纸微光平稳,火系秘器暂时安分,他打算将铜壶带回值房,妥善安放,再设法前往皇姑寺接应危宿。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壶柄,腰间悬挂的暗扣忽然剧烈震颤,力道之猛,远超以往的寻常预警,这是巴木武案台发出的加急示警,意味着有迫在眉睫的大祸,即将降临。
陆费脸色微沉,再无迟疑,提紧铜壶,快步冲出闸室,踏着夜色,火速赶回王恭厂。
夜色浓如泼墨,将整座王恭厂笼罩其中,厂区内屋舍轮廓隐隐沉沉,唯有零星几处值房亮着灯火,远处的火药库一片死寂,连守卫的灯笼都晃得有气无力,看上去平静无波,可这份过分的安静,反倒透着一股诡异。
陆费比谁都清楚,巴木武案台通灵示警,从不会无端异动,既然发出加急讯号,必定是出了惊天大事。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厂区,脚步急促,一把推开值房的木门,入目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鹿暄不在。
值房内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幅京师舆图,图上还留着鹿暄标注的记号,旁侧放着一杯凉茶,茶水早已凉透,杯沿凝着水珠,显是离开许久。墙角那尊巴木武案台,竟脱离了人为操控,正自行缓缓运转,台面光痕不再是以往的混沌模糊,而是疯狂流转、汇聚,最终凝聚成一幅前所未有的清晰图景——
正是王恭厂火药库。
案台之上,整座火药库的结构被尽数勾勒,梁柱、门窗、火药堆放位置一清二楚,而在库房东南角,第三排火药桶的下方,有一点猩红光芒刺眼夺目,如同一只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冷目,死死盯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透着致命的危险。
陆费快步走到案台前,目光死死锁定那处猩红红点,心脏猛地一缩。下一刻,他猛地转身,顾不得放下铜壶,拔腿就直冲值房外,朝着火药库狂奔而去。
火药库门口,两名守卫的东厂番子见他神色匆匆赶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今夜,除值守之人外,何人进过火药库?”陆费声音紧绷,带着难掩的急切。
“回大人,今夜只有库管赵德禄赵师傅,半个时辰前进来例行查验火药存量,说是按规矩巡查,方才刚刚离去,并未有其他人员靠近。”番子连忙回话,不敢有丝毫隐瞒。
“赵德禄?”陆费脑中飞速闪过此人样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老实本分的库管,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疑点,心中警铃瞬间炸响,“立刻开门!”
番子不敢耽搁,连忙取出钥匙,打开火药库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陆费一把夺过番子手中的火把,疾步冲入库房,直奔东南角第三排火药桶,俯身仔细查看。
一排排火药桶摆放整齐,桶身完好无损,外表看不出半分异常,连一丝撬动的痕迹都没有。可陆费并未放松警惕,他伸手往火药桶底部探去,指尖瞬间触到一根细而坚韧的引线,触感冰凉,与此前在魏府地下密室见到的那枚秘器上的引线,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引线从桶底拉出,引线纤细,一端深深埋在火药桶下方,另一端早已被点燃,火星微弱,正以极缓、极稳的速度,一点点向前燃烧,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焦糊气息,若不细闻,根本无法发觉。
陆费指尖微紧,心头冰凉,可他并未直接伸手掐灭火星,反倒脸色愈发凝重。
这引线绝非普通火药引线,瞧材质与走线,分明是秘器联动引线——一端连着火药桶,另一端必定连着埋在暗处的触发机关,或是与东厂死士的讯号相连。若是贸然掐断、扯断,要么瞬间触发机关,当场引爆火药;要么死士在外察觉引线异动,立刻会引来大批东厂番子,届时不仅他走不掉,王恭厂上下值守之人都会被牵连,更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彻底隐匿,再也抓不到把柄。
更何况,鹿暄无故失踪,生死未卜,定是被人设计掳走,对方用引线设下死局,本就是逼他现身。若只掐灭引线,救不出鹿暄,死士还会换法子再次动手,灾祸根本无法根除。
照这个燃烧速度,火星燃至火药桶内,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便是天启六年五月初五,子时。
若是让这引线燃尽,整座火药库的火药瞬间引爆,王恭厂必将化为一片火海,整个京师都会被撼动。
他小心翼翼将引线归位,避免触动机关,站起身,大步走出火药库,站在空旷的厂区中央,高声呼喊:“鹿暄!”
声音震彻夜空,在寂静的王恭厂内回荡,可久久无人回应。
鹿暄,不见了。
陆费咬牙,脸色沉得可怕,他来不及细想鹿暄的去向,转身直奔厂外而去。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鹿暄,找到安放引线的死士,端掉幕后的触发机关,从根源上解决隐患,而非仅仅掐灭一根引线,治标不治本。
可他心底已然明白,这根静静燃烧的引线,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魏忠贤的追查、蒙面文士的布局、危宿孤身涉险、沈惊澜满门血案的谜团,所有的阴谋都在暗中交织,这根引线,不过是掀开这场惊天棋局的一角。
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伺机而动。
夜色如墨,死寂的火药库内,那一点微弱的火星,正无声无息地蔓延,一寸一寸,吞向堆积如山的火药,黑暗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缓缓扼住王恭厂的咽喉。
而此时的陆费还未曾知晓,今日在火药库中点燃的,从来都不是一座小小的火药库。
而是整个大明天启年间,京师城内,即将席卷一切的滔天浩劫的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