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辰时。
陆费将鹿暄背回王恭厂时,天色已大亮。厂中留守的番子见二人浑身是血,纷纷围上来。陆费将鹿暄交给医匠,吩咐人好生照料,自己则快步走向值房。
左臂上的箭伤在方才的奔波中再次裂开,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他没有停下处理伤口,而是直接走到巴木武案台前。
案台光痕流转,比昨夜更加剧烈。
那团混沌的红光已经膨胀到几乎占满整个台面,红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时辰的刻度——巳时。
距巳时,不足一个时辰。
陆费盯着那团红光,手指按在腰间暗扣上。暗扣冰凉,没有任何震动的迹象——秘器没有异动,至少目前没有。
但案台的推演不会骗人。
巳时,一定会发生什么。
“大人!”一个番子匆匆跑进值房,“工部周大人派人来传话,说王恭厂停工的事上面已经准了,但从明日起,工部会派专人进驻厂区,监督停产期间的安保事宜。”
陆费眉头一皱:“派专人?谁?”
“来人没说,只说周大人午时前后会亲自过来交代。”
午时。
巳时之后。
陆费点了点头,示意番子退下。他转身看向窗外,晨光中的王恭厂一片寂静,火药库已被清空,辎钥炉密室的门上封条完好,厂区四周的暗哨正在换班——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赵德禄跑了,柳巷炸了,鹿暄重伤,死士在暗处虎视眈眈。而他手中握着两枚秘器,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紫禁城的方向。
太和殿。
第三枚秘器。
危玉豹留在巴木武案台底座中的那行字——“真址藏于太和殿地基三尺之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整整两日。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危宿。
不是不信她,而是这个秘密太大,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朝廷。一旦泄露,天启皇帝第一个要杀的不是魏忠贤,而是镇库卫——知情不报,形同谋反。
但若秘器真的在太和殿地下,天启皇帝每日坐在龙椅上朝会,脚下三尺便是足以炸毁整座宫阙的雷系串辎核——这已经不是谋反,而是亡国。
危玉豹到底想干什么?
陆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代入危玉豹的心境。
一个匠人,被权臣逼迫造出灭世秘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变成他人手中的筹码。他想毁掉,但毁不掉;他想带走,但带不走。于是他只能藏——将秘器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然后用毕生心血打造巴木武案台,将最后的线索托付给一个不涉党争的机构。
镇库卫。
危玉豹信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镇库卫的规矩——只守不用,不涉党争。
但他忘了,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陆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台底座上。
那行字还在,但底座中是否还藏着其他东西,他一直没有仔细检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更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蹲下身,将案台底座翻过来,仔细查看每一寸木料。底座的木料是整块巴尔沙神木雕成,纹理细密,色泽深沉,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但他知道,危玉豹既然能在底座上刻字,就一定能在这块木料中藏东西。
他的手指沿着木纹缓缓移动,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凹凸。
在底座正中央,他摸到了一处极细的缝隙——不是木料的天然纹理,而是人为切割的痕迹。缝隙极细,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有指尖才能感受到那微乎其微的落差。
他取出短刃,沿着缝隙轻轻切入,然后用力一撬——
底座表面弹开一块薄薄的木片,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巴掌见方,里面放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和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绢帛上绘着一幅精细的地图,标注着太和殿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处地基。地图的正中央,用朱砂标出了一个位置——龙椅正下方,地基三尺深处。
正是那枚雷系串辎核的埋藏位置。
但让陆费心跳加速的,不是这张地图,而是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漆面上压着一个“危”字,与危宿竹牌上的刻字如出一辙。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镇库卫当值者亲启。”
陆费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与危宿信中的潦草截然不同,显是危玉豹生前从容所书。
“镇库卫同鉴:
余,危玉豹,工部营缮司副使,天启元年奉命研制秘器‘串锱铢’。三年间,共制三枚,分属风、雷、火三系。此三器若同时引爆,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余非好战之人,亦非贪功之辈。然魏忠贤以全家性命相胁,余不得不从。器成之后,余悔之晚矣,然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余将三器分置三处:风系藏于王恭厂辎钥炉,火系藏于魏忠贤宅邸地下,雷系藏于太和殿地基之下。三器相生相克,单器引爆,威力有限;双器共鸣,足以毁城;三器齐爆,京师将不复存在。
余设此局,非为害人,乃为制衡。魏忠贤有火系,朝廷有雷系,镇库卫有风系。三方各持一枚,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余深知,此局不可久持。时日愈久,秘器活性愈强,终有一日,即便无人触发,三器亦会自行引爆。
余将雷系埋于太和殿,非为挟持天子,乃为逼迫后世之君彻查此事。当日月轮转、新君登基之时,雷系秘器便会发出警示,届时 whoever 打开此暗格,便可见到这份遗书。
余不求宽恕,只求一事——
请务必赶在三器自行引爆之前,将它们全部找出,悉数毁去。
此事关乎京师百万生灵,关乎大明国祚,余以残命相托,望诸君珍重。
危玉豹
天启三年三月十五日”
陆费看完信,久久无言。
危玉豹不是疯子,也不是圣人。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匠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留下了一道枷锁。
但这道枷锁,锁住的不是魏忠贤,而是所有知道秘器秘密的人。
他折好信笺,重新放回暗格,盖上木片,将案台恢复原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巳时已至。
他屏息凝神,等待。
一息。
十息。
百息。
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费皱了皱眉,正欲转身,忽然——
地面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在脚下推了一把。但这一次,震动的方向不是来自王恭厂,而是来自北方。
紫禁城的方向。
陆费冲出值房,抬头望向北方。
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太和殿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巴木武案台上的光痕,正在疯狂流转。
他返回值房,只见案台上的红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的图景——
太和殿。
龙椅正下方,地基三尺深处,一团紫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膨胀。
雷系串辎核,醒了。
不是被触发,而是自行活化。危玉豹在信中说得很清楚——三器活性会随时间推移而增强,终有一日,即便无人触发,也会自行引爆。
而雷系串辎核活化的时间,就是今日巳时。
陆费盯着那团紫光,脑中飞速运转。
雷系活化,意味着三器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风系在辎钥炉中,火系在铜壶中,两枚都被符纸压制,活性较低。而雷系无人压制,活性正在迅速攀升。
当雷系的活性超过某个阈值,风系和火系就会被共振激活。
三器共鸣。
京师覆灭。
“来人!”陆费高喊。
两个番子冲进值房。
“备马,我要进宫。”
“大人,没有诏命,进不了宫——”
“那就去请诏命。”陆费抓起绣春刀,“去锦衣卫南镇抚司,告诉他们王恭厂有紧急军情需要面圣,让他们立刻上报。”
番子领命而去。
陆费站在值房门口,望向北方。
紫禁城的方向,那片金色的琉璃瓦下,紫色的光芒正在无声地膨胀。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但他知道,他必须赶在雷系串辎核彻底活化之前,进入太和殿,找到它,压制它,或者——
毁掉它。
巳时三刻,锦衣卫南镇抚司。
陆费在值房外等了整整三刻钟,才等到指挥使田尔耕从里面出来。这位魏忠贤的心腹面色阴沉,目光在陆费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
“陆镇库卫,王恭厂有什么军情,需要面圣?”
“事关重大,不便在此明言。”陆费压低声音,“田大人只需替我上报,圣上自会定夺。”
田尔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陆费,你是不是觉得,凭着镇库卫这块招牌,就能在锦衣卫横着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王恭厂的事,魏公公已经吩咐过了,由东厂全权处置,锦衣卫不得插手。你想面圣,可以——先去找魏公公要手谕。”
陆费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田尔耕在故意刁难。魏忠贤不会给他手谕,因为魏忠贤不想让皇帝知道秘器的存在。一旦皇帝知道了,魏忠贤私藏秘器的罪名就坐实了。
“田大人,”陆费压下怒火,语气依然平静,“王恭厂的军情,关系到京师百万生灵的安危。你若阻拦我面圣,将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田尔耕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担不起。
但他更担不起的是魏忠贤的怒火。
“陆费,你别吓唬我。”他收起笑容,冷冷道,“王恭厂不过是个火药厂,就算炸了,能有多大动静?京师百万生灵?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陆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田尔耕不会帮他。
他转身走出南镇抚司,翻身上马,向紫禁城的方向奔去。
既然锦衣卫不肯上报,他就自己去。
午门前,禁军拦住去路。
“无诏不得入宫。”
陆费勒住马,看着午门内那片深不可测的宫阙。太和殿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离他不过数百步之遥,但他跨不过去。
他翻身下马,站在午门前,抬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
紫色的光芒,在他眼中越来越亮。
午时。
陆费还在午门前站着。
禁军换了两次班,他一步都没有移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变数。
午时一刻,一辆马车从东长安街驶来,在午门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周应秋。
工部右侍郎看到陆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陆镇库卫?你怎么在这里?”
陆费拱手行礼:“周大人,下官有紧急军情需要面圣,但禁军不放行。周大人能否替下官——”
“面圣?”周应秋打断他,笑了笑,“陆大人,你一个五品镇库卫,没有诏命就想面圣?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军情紧急,等不及诏命。”
“什么军情?说来听听。”
陆费看着周应秋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应秋是魏忠贤的人,他出现在午门,不是巧合。他是来看陆费的——看陆费会不会真的闯宫。
“王恭厂火药库发现七处爆炸机关,幕后之人尚未落网。下官怀疑此事与工部内部人员有关,需要面圣禀报。”
周应秋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陆大人,你怀疑工部的人?有证据吗?”
“正在查。”
“那就是没有证据。”周应秋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没有诏命,你站在午门前,是想闯宫吗?”
陆费没有回答。
他知道,周应秋在给他下套。只要他说出“闯宫”二字,周应秋就会立刻翻脸,以“谋反”的罪名将他拿下。
“下官不敢。”他垂下目光,“下官只是在此等候。”
周应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拍了拍陆费的肩膀,“这样吧,本官替你传个话——但能不能传到圣上耳朵里,本官不敢保证。”
“多谢周大人。”
周应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午门。
马车驶离,午门前重归寂静。
陆费站在原地,看着周应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心中一片冰凉。
周应秋不会替他传话。他此行的目的,是确认陆费没有闯宫的意图。只要陆费不闯宫,太和殿下的秘密就不会被皇帝知道——至少今天不会。
但今天,雷系串辎核正在活化。
陆费抬头看向太和殿的方向,紫色的光芒已经膨胀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当然,只有他能看见,因为巴木武案台赋予了他感知秘器的能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北奔去。
不是去午门。
是去东安门。
那里有一个他不想见、但不得不见的人。
东安门,魏府。
陆费在门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请了进去。
魏忠贤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身后站着许显纯,目光阴鸷,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陆镇库卫,”魏忠贤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你来找咱家,所为何事?”
“下官想请公公帮忙,面圣。”
魏忠贤挑了挑眉。
“面圣?为了什么?”
“王恭厂火药库发现七处爆炸机关,下官怀疑此事与秘器有关,需要当面向圣上禀报。”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费,你是不是觉得,咱家很好骗?”他的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秘器的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现在要去面圣,是想把秘器的事捅出来?”
“下官只是想阻止一场浩劫。”
“浩劫?”魏忠贤站起身,走到陆费面前,“你知道什么是浩劫吗?秘器的事如果让皇帝知道,第一个死的就是咱家,第二个死的就是你——知情不报,形同谋反。你以为你能活?”
“下官不在乎自己的命。”
“咱家在乎。”魏忠贤的声音骤然转冷,“咱家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你一个愣头青,全盘皆输。”
“公公,”陆费抬起头,直视魏忠贤的眼睛,“秘器的事,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了。三枚秘器的活性正在增强,如果不尽快处理,迟早会自行引爆。到那时候,就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而是整座京师——”
“够了。”魏忠贤打断他,“秘器的事,咱家自有分寸。你只管守好王恭厂,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公公——”
“送客。”
许显纯走上前,挡在陆费面前。
陆费看着魏忠贤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魏忠贤不是不知道秘器的危险,但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权位。只要能保住权位,就算京师炸了,他也觉得值。
陆费转身走出魏府,站在大门外,抬头看天。
日头已过中天。
未时了。
雷系串辎核的活性,已经攀升到了临界点。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最后一件事。
他翻身上马,向王恭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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