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鼓声在王恭厂朱漆大门外骤然收声。
八抬大轿稳稳碾过门前青石板，轿帘被内侍指尖挑开，肥硕的身躯裹着暗紫色织金蟒袍，缓缓挪落地面。魏忠贤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座火药库独有的硝石硫磺气息，尽数吞入腹中，随后三角眼眯成一道淬毒的锐缝，直直扫向阶前伫立的陆费。
陆费一身青织金飞鱼服，笔挺利落，绣春刀悬于腰侧，刀穗随着夜风轻晃，却不晃半分心神。他没有行寻常的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藏着不卑不亢的锋芒——这是藏锋于内的沉稳，看似恭顺，实则句句守着底线，既不触怒权奸，也绝不示弱。
随行东厂番子瞬间拔刀，刀鞘撞在青砖上的脆响，像冰锥刺破夜的死寂，寒光映得人眼发花。
“陆镇库卫。”
魏忠贤开口，声音沙哑阴柔，裹挟着久居上位的滔天威压，一字一句都重得能压碎人心。
“卑职在。”陆费应声，语气平静无波，目光直视对方，不见半分慌乱。
魏忠贤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丈量王恭厂的深浅，指尖在腰间玉带上来回摩挲，目光扫过四周守卫，最终落在陆费身上：“本院听闻，你近日守得甚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这王恭厂半步？”
“公公明鉴。”陆费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语气从容，“王恭厂乃朝廷军火命脉，库储火药百万斤，稍有不慎便是京师百万生灵之危。卑职身为镇库卫，不敢有半分懈怠，严守库防，乃是分内之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放在“恪尽职守”的道德高地，又暗指魏忠贤若是来挑事，便是置天下安危于不顾，软话里藏着硬刺，怼得人有火发不出。
魏忠贤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凌厉：“分内之事？本院看你，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忘了当年是谁把这王恭厂，从阉党私库，变成了朝廷重地。”
一路穿过甬道，锦衣卫与东厂番子分列两侧，刀光映着夜色，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来。鹿暄紧随陆费身侧，指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腰间那柄绣春刀，刀柄色泽温润，纹理与陆费身后的巴木武案台隐隐相通，乃是当年打造案台时余下的边角余料拼接而成，虽比不上武案台的通天威能，却也自带几分灵性，能应心发力、精准引向，寻常兵刃远不能及。也正因这柄刀，鹿暄身手愈发利落，数次危难都能化险为夷。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绝不是简单的“查库”，而是关乎生死，关乎那炉中重器的存亡。
行至甬道中段，魏忠贤骤然驻足，回身看向陆费，三角眼扫出厉色：“本院不与你绕弯子。地库深处，那座先帝年间建造的辎钥炉密室，你今日必须带本院前去。”
陆费心头一沉，面上却故作茫然：“公公说笑了。王恭厂库房格局、库藏军火，皆在工部造册之上，清清楚楚，并无什么辎钥炉密室。”
“造册？”魏忠贤厉声冷笑，抬手一指地库方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些纸面册子，也想瞒过本院的眼睛？陆费，你可知那辎钥炉中，封存的是何等绝密重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那个让朝野忌惮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占有欲：“串锱铢。”
这三个字入耳，陆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冷冽的波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串锱铢的底细。此物绝非寻常火药，乃是云游技师危玉豹倾尽心血研制的皇城密武。核心藏有一枚原子珠，需极致热量触发，一旦引燃，便会引发轻量级焰型核裂变——放在大明京师，那遮天蔽日的蘑菇云，能瞬间夷平整座城池，方圆数里尽化焦土，堪称“灭城杀器”。
而封存串锱铢的辎钥炉，更是机关精密到极致。早年魏忠贤一手遮天掌控王恭厂时，便密令改造炉体启动锁，将对接模具改成唯有他贴身佩戴的紫金东厂腰牌才能开启——这是辎钥炉的唯一钥匙，也是魏忠贤独揽掌控权的铁证。后来党争愈烈，各方势力施压，魏忠贤被迫脱手王恭厂，由陆费与其余朝臣分掌各部，可辎钥炉的启动锁从未更改。这枚掌控着惊天杀器的密武，便成了魏忠贤日夜牵肠挂肚、必欲夺回的心头要害。
魏忠贤看着陆费变幻的神色，知晓他早已心知肚明，语气愈发阴鸷，指尖抚过腰间紫金腰牌，暗紫光晕在月色下格外刺眼：“这世上，唯有本院这枚紫金腰牌，能开启辎钥炉，能掌控炉中重器。旁人若是强行触碰，或是库中出现明火高温，便会触发热量，引爆核裂变，到时候，尸骨无存都是轻的。”
陆费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凝重：“公公，串锱铢威力滔天，绝非儿戏。一旦失控，京师百万生灵都会化为焦土，公公身为九千岁，当为天下苍生着想，何必执着于此等乱国之物。”
“天下苍生？”魏忠贤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猖狂，震得人耳膜发疼，“这天下，本就是本院的天下！当年若不是党争逼迫，这王恭厂、这辎钥炉，何曾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镇库卫插手！你不过是替本院看顾物件罢了，今日前来，本院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公公此言差矣。”陆费缓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紫金腰牌，语气掷地有声，“王恭厂乃朝廷重地，串锱铢是国之禁器，绝非阉党私产。公公若是执意妄为，意图引爆杀器、祸乱京师，休怪卑职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魏忠贤眼神一厉，眼中杀机翻涌，暗中给暗处潜伏的东厂暗探传递信号——那是早已安插在库中的奸细，正等着魏忠贤一声令下，便纵火制造热量，提前触发串锱铢的核爆。
话音落下，东侧库房突然冒起一缕黑烟，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显然，暗探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大胆奸细！”陆费厉声喝道，身形一动，如猎豹般疾冲而出，“喧子，拿下纵火奸细！”
“是！”鹿暄应声，腰间绣春刀瞬间出鞘，刀柄传来温润的触感，一股轻灵之力顺着掌心蔓延，让他步伐更稳、出手更准。他带着亲信锦衣卫扑向东侧库房，刀光翻飞，全然没有往日的生涩，每一招都精准狠厉，不过片刻，便将一名身着锦衣卫服饰、实则是东厂奸细的男子死死按在地上，拖到众人面前。那奸细手中还攥着燃烧的火折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忠贤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陆费早已布下防备，反应如此迅速。
“魏公公，厂内出现东厂奸细纵火，此事，你作何解释？”陆费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魏忠贤，字字铿锵，“你口口声声前来巡查，实则暗中安插奸细，意图纵火制造热量，引爆库中重器，祸乱京师，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魏忠贤厉声辩解，指尖攥得紫金腰牌发烫，“此人乃是冒充，意图栽赃陷害本院！”
陆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悄然划过身侧——这是激活巴木武案台的信号，冰冷清晰的数据流瞬间在脑海中浮现：
【纵火未遂，暗探被俘】
【魏忠贤怒火攻心，即将亲自抢夺辎钥炉控制权】
【串锱铢原子珠受烟火热量影响，活跃度持续上升】
【焰型核裂变预警：剩余时间一炷香】
【第三方势力异动：库外黑影潜伏，目标直指辎钥炉】
危机，愈发紧迫。
魏忠贤看着被擒的暗探，知道今日不能再拖延，眼中闪过疯狂的狠戾，猛地抬手，就要去摘腰间的紫金腰牌——那是开启辎钥炉的唯一钥匙，只要拿到它，就算触发核爆，他也能掌控全局，拉着所有人陪葬。
“拦住他！”陆费一声令下，亲信锦衣卫立刻合围而上，刀光直指魏忠贤。
东厂番子也纷纷拔刀，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鲜血溅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片片暗红。绣春刀的寒光在夜风中闪烁，陆费与魏忠贤，两人隔着刀光对峙，目光里的杀意，比刀刃更冷。
魏忠贤肥硕的身形却异常灵活，侧身躲过数名锦衣卫的围攻，厉声喝道：“陆费，你敢阻我！今日就算同归于尽，本院也要开启辎钥炉！这京师，这天下，都要为本院陪葬！那蘑菇云升起的模样，本院倒要看看，有多壮观！”
陆费眼神决绝，脚步疾冲，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直指魏忠贤腰间的紫金腰牌。
只要拦下这枚腰牌，就能阻止他开启辎钥炉，就能阻止那场毁天灭地的核爆。
可就在此时，地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炉中躁动。巴木武案台的数据流瞬间疯狂预警，红色光芒刺眼：
【串锱铢原子珠热量累积达标】
【焰型核裂变倒计时：一刻钟】
【辎钥炉锁芯已被紫金腰牌微弱共鸣激活】
陆费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魏忠贤只是靠近辎钥炉，仅凭腰牌的共鸣，便触碰到了串锱铢的触发阈值。
魏忠贤也察觉到了那阵嗡鸣，眼中闪过疯狂的兴奋，哈哈大笑：“听到了吗？它醒了！串锱铢醒了！今日，谁也拦不住本院！”
他猛地抬手，紫金腰牌贴向辎钥炉密室的凹槽，暗纹瞬间契合。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涌出，混杂着淡淡的金属腥气与奇异的铁锈味，像是从深渊里飘出，呛得人喉咙发紧。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炉身的符文，隐隐泛着微弱的蓝光。
魏忠贤踏入门槛，被这股气息逼得后退半步，却又强压着恐惧，快步朝着中央的辎钥炉走去。
那是一座通体青铜铸就的巨炉，足有三丈高，炉身刻满玄奥的符文，炉口被厚重的铜盖封死，正是辎钥炉。串锱铢的原子珠，便封存于炉心深处，只要一丝极致热量，便能引爆那场毁天灭地的核裂变。
魏忠贤眼中闪过贪婪与疯狂的光，伸手就要去掀炉盖。
“住手！”
陆费厉声喝止，身形疾冲，挡在辎钥炉前，绣春刀完全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魏忠贤的眉心。
“陆费，你敢拦本院！”魏忠贤怒目圆睁，肥硕的身躯却挡不住他的疯狂，“今日就算是死，本院也要掌控这串锱铢！你若是识相，便乖乖让路，否则，本院便引爆杀器，让整个王恭厂，都化为焦土！”
“你以为，卑职会给你这个机会？”陆费眼神坚定，刀势愈发凌厉，“串锱铢是国之禁器，不是你阉党私藏的乱国之物。今日，卑职必以手中之刀，守住这天下安宁，守住这京师百万生灵！”
话音落下，巴木武案台的数据流再次爆发，红色预警铺满脑海：
【核裂变倒计时：十分钟】
【第三方势力逼近：五名黑影已突破库外防线，正涌入密室】
【魏忠贤引火符暗藏袖中，随时可触发极致热量】
陆费余光瞥见魏忠贤袖口滑落的一角，那是一枚发烫的引火符，显然，对方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而密室之外，刀光厮杀仍在继续。鹿暄手持那柄特殊绣春刀，在乱战中进退自如，刀柄的灵性总能帮他避开致命攻击，精准斩向敌人要害。他身上已挂了彩，却依旧死死守着密室入口，不让任何奸细靠近半步，刀身染血，气势不减。
就在此时，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大人！库外有不明势力闯入，皆是死士，目标直指辎钥炉！”
陆费心头一沉。
果然还有第三方势力。
这场围绕串锱铢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魏忠贤想要掌控杀器，第三方势力想要抢夺或销毁，而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
魏忠贤也听到了呼喊，眼中闪过一丝阴笑：“看来，还有人惦记本院的重器。陆费，你若是让路，本院便与你联手，一同掌控串锱铢，日后共享天下，如何？”
“与阉党联手，共享天下？”陆费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卑职就算死，也不会与你这乱政殃民的阉党同流合污。”
他猛地抬手，绣春刀横扫，刀光划破夜色，直逼魏忠贤手中的紫金腰牌。
刀光与腰牌碰撞，发出清脆的脆响，火星四溅。
魏忠贤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袖口的引火符不慎掉落，落在辎钥炉的符文上。
那符纸刚一接触符文，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灼热的热量瞬间传导至炉心。
嗡——
辎钥炉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炉身符文亮起刺眼的蓝光，原子珠在炉心剧烈躁动。
巴木武案台的数据流，终于爆出了终极预警：
【焰型核裂变正式触发】
【爆炸倒计时：五分钟】
【蘑菇云生成预估：覆盖京师内城全域】
密室之内，瞬间死寂。
魏忠贤看着发烫的辎钥炉，脸色惨白，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没想到，自己竟亲手触发了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陆费死死盯着辎钥炉，指尖紧紧攥着绣春刀，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五分钟，他必须在核爆之前，找到阻止的方法——要么，毁掉炉中原子珠；要么，彻底封锁辎钥炉，阻止热量传导。
可密室之外，厮杀未停；密室之内，第三方势力已逼近；魏忠贤还在疯狂挣扎，想要抢夺最后的控制权。
月光透过石门缝隙，照进密室，落在辎钥炉的符文上，蓝光愈发刺眼。
那座封存着灭城杀器的巨炉，正在缓缓苏醒。
而陆费，站在炉前，握着绣春刀，没有半分退路。
今日，要么生，要么死，要么，守住这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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