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魏忠贤的车驾匆匆驶离王恭厂,銮铃之声在空旷长街上显得格外急促。
轿中,魏忠贤面色阴沉如水。
方才辎钥炉密室之中那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符文骤亮、火光迸射、陆费持刀示警,那一瞬间他真切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横行朝野二十年,他魏忠贤何曾如此狼狈?
“李永贞。”
“奴婢在。”随行的心腹太监立刻凑近轿帘。
“传令下去,自今夜起,王恭厂四面街口,各置暗桩,昼夜轮值,凡进出之人,无论何人,皆要报知本院。”
李永贞低声应道:“是。只是那陆费……”
“他愿守,便让他守。”魏忠贤冷冷道,“辎钥炉在他手中,串锱铢的秘密他知晓最多,此人暂且动不得。但——”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一分,“本院要你另遣人手,遍访京中老匠、旧档,凡与危玉豹有关之人,一概寻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明白。”
轿帘落下,魏忠贤闭目沉思。
陆费所言非虚,串辎核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但正因如此,此物才更显价值——谁能掌控这枚无迹可寻的夺命之雷,谁便握住了京师的命脉。
他魏忠贤经营多年,岂能功亏一篑?
“串辎核……”他喃喃低语,“纵是掘地三尺,本院也要找到你。”
王恭厂,镇库卫值房。
烛火摇曳,陆费端坐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王恭厂舆图。
鹿暄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茶。
“大人,外围已重新布防,暗哨增至三班轮值。魏忠贤留下的那几个‘眼线’,属下已派人盯着了。”
陆费微微点头,目光未离舆图。
“大人还在想串辎核之事?”
“我在想,危玉豹当年为何要将埋置之地几经改动。”陆费指尖轻点舆图,“此人工巧绝世,行事必有章法。若只为保密,大可择一处深埋,毁去卷宗便是。何必多次迁动?”
鹿暄沉吟道:“或许是……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串辎核在不同位置的反应?或是测试引爆后的波及范围?”
陆费抬头,看了鹿暄一眼,微微颔首:“有几分道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何种可能?”
“他是在躲避。”陆费起身,负手踱步,“串辎核研制之初,便有人觊觎。危玉豹多次迁动埋置之地,并非为了测试,而是为了避开追踪。”
鹿暄神色一凛:“大人的意思是,当年便有人想夺此物?”
“不止是夺。”陆费目光沉沉,“若只是夺,危玉豹大可将其毁去。他既未毁,又不肯交予任何人,便是想留作……某种制衡。”
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制衡谁?”
“制衡一切想以此物挟制天下之人。”陆费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危玉豹临终前将此物托付镇库卫,而非交予朝廷或东厂,便是看准了镇库卫不涉党争、只守不用的规矩。”
鹿暄默然片刻,低声道:“可如今魏忠贤已经盯上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串辎核。”陆费走回案前,抬手按下腰间暗扣。
一声轻响。
值房角落,那尊古朴的巴木武案台缓缓亮起。
木纹流转,宛如活物,细密的光痕在台面交错游走,渐渐汇聚成一幅模糊的图景——似是街巷、坊市、宫阙轮廓,却朦胧难辨。
陆费凝神细观,指尖轻触台面。
光痕随他指尖而动,缓缓聚焦于一处——
旋即,骤然散开。
“又是如此。”陆费眉头微皱。
鹿暄凑近:“还是无法锁定?”
“巴木武案台的推演需要锚点。”陆费道,“串辎核埋置太久,周围地貌几经变迁,若无旧档对照,便如无根之木,难以精准定位。”
“那该怎么办?”
“查旧档、访旧人。”陆费收敛案台光华,沉声道,“魏忠贤必会派人寻访危玉豹旧识,我们也要分头行动。王恭厂旧档库中,或许还存着当年营建时的记录。”
“属下明日便带人去查。”
“不。”陆费摇头,“今夜便去。魏忠贤的人随时可能动手,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鹿暄领命,转身欲去,却又驻足:“大人,你方才说巴木武案台需要锚点,若找到旧档,便能推演出来?”
“未必能精准定位,但至少能缩小范围。”陆费顿了顿,“只要将可能埋置之地缩小至方圆百丈之内,我便有办法进一步锁定。”
“什么办法?”
陆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抚腰间暗扣,目光深邃。
鹿暄知他性情,不再多问,提刀离去。
三更时分,王恭厂旧档库。
鹿暄带着两名心腹弟兄,悄然潜入。
旧档库位于厂区西北角,年久失修,蛛网横生。木架上堆积着大量天启初年的营建文卷、匠人名册、物料清单,落满灰尘。
“分头找,专挑天启元年至三年的卷宗,凡与‘危玉豹’‘秘器’‘地库’相关的,一概带走。”
三人分散搜索,烛火在寂静的库房中明灭不定。
鹿暄翻检片刻,忽然在一处角落木箱中发现一叠泛黄的图纸。展开一看,竟是王恭厂地下暗渠的营建图样,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方位,还有几处被墨迹涂抹的痕迹。
他正欲细看,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鹿暄瞬间警觉,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又是一声。
不是风声,是脚步——极轻、极快,至少三人。
他低喝一声:“熄烛!”
两名弟兄立刻吹灭灯火,库房陷入黑暗。
片刻后,门缝中透进一丝光亮,随即门闩被人从外轻轻拨开。
三道黑影闪入,身手矫健,皆着夜行劲装,面蒙黑巾。
为首之人手中持着一柄短刃,刃口泛着幽蓝光泽——淬毒。
鹿暄心中冷笑,缓缓抽出绣春刀。
刀身出鞘的一瞬,刀柄上那截巴木武案台边角余料微微发烫,仿佛在指引方向。
他未等对方察觉,骤然暴起。
刀光如匹练,直取为首之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短刃横格,火星迸溅。然而鹿暄刀势未老,顺势一转,刀锋已划破第二人肩头。
鲜血飞溅,库房中顿时弥漫血腥气。
“有埋伏!撤!”
为首之人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后撤,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鹿暄岂容他们逃脱,绣春刀如影随形,一刀快过一刀。刀柄温热指引,每一刀都精准封住对方退路。
第三人躲避不及,被一刀劈中后背,闷哼倒地。
剩余两人撞破后窗,遁入夜色。
鹿暄收刀,俯身查看倒地之人。
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嘴角溢出黑血——已服毒自尽。
“死士。”一名弟兄低声道。
鹿暄沉着脸,翻检死者身上,除了一柄短刃、几枚飞镖,再无任何能表明身份之物。
“大人所料不差,果然有人盯着旧档。”他起身,将方才发现的图纸小心收起,“此地不宜久留,速撤。”
与此同时,陆费已悄然离开王恭厂,独自穿行于京师夜色之中。
巴木武案台的推演虽未能锁定串辎核位置,却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西南。
他沿着宣武门大街一路向南,经过菜市口,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弄。
这里是京师西南隅,靠近城墙,住户多为寻常百姓、小手艺人,白日里尚算热闹,此刻却万籁俱寂。
陆费停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门楣上残存着“危宅”二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这是危玉豹在京师的旧居。
他推门而入,院落荒草丛生,正房屋顶塌陷半边,显然多年无人打理。
陆费持火折子四处查看,正厅、书房、卧房,皆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是今夜的痕迹,而是数月甚至数年之前的。
有人早在他之前便来过这里,且将一切可能留下线索之物尽数带走或销毁。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灰尘之下,隐约可见几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拨不同的人曾来过这里。
第一拨,脚印规整,像是官府中人。
第二拨,脚印轻浅,步伐间距均匀,显是身手矫健之辈——与今夜偷袭旧档库的死士相似。
第三拨……陆费眉头微皱,这双脚印极浅,若非他目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脚印边缘光滑,不似布靴,倒像是……赤足?
他心中一动,仔细循着这串脚印走向。
脚印从后院门进入,穿过正厅,在书房一处墙角停留许久,然后原路退出,消失在后院门外。
陆费走到那处墙角,蹲下细看。
墙面上有一块砖石颜色略深于周围,他伸手轻推,砖石纹丝不动。又试着左右旋转,依旧没有反应。
他沉吟片刻,取出腰间短刃,沿着砖缝轻轻刮擦。
砖缝中渗出些许细碎粉末,他凑近一闻——石灰、糯米浆,还有一丝极淡的……松香?
这是明代封砌密室常用的材料。
陆费目光一凝。
这块砖石之后,必有暗格。
他用力按向砖石中心,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砖石向内陷入半寸,随即弹出一截。
陆费将其取出,砖石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显是仓促所刻:
“串核已迁,旧图作伪。真址藏于……”
字迹到此中断,后面是一片模糊的划痕,似是刻字之人被人打断,未能完成。
陆费反复查看,再无其他线索。
他将砖石小心包好,收入怀中,起身欲离。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至少十余人,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火把光亮透窗而入。
“陆镇库卫,深夜至此,可是得了什么要紧物事?”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陆费推门而出,院门外,十余东厂番子手持火把,将院落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魏忠贤心腹——东厂理刑百户田尔耕。
此人面白无须,眼带阴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田百户好灵通的消息。”陆费神色不变,“魏公公方才离去,你便寻到这里,倒是勤勉。”
田尔耕冷笑:“陆大人谬赞。公公吩咐,凡与危玉豹相关之物,皆须呈报东厂。陆大人手中的砖石,不如交给在下,省得麻烦。”
“若我不交呢?”
“那便只好请陆大人去东厂坐坐了。”田尔耕一挥手,十余番子齐齐拔刀。
陆费目光扫过四周,心知今夜难以善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绣春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寒芒。
“田百户,你可知道,王恭厂密室之中,方才险些炸了?”
田尔耕笑容一僵。
“魏公公亲口下令,命我镇守王恭厂,全力压制串辎核异动。”陆费语气平静,“你若在此与我纠缠,耽误了正事,魏公公面前,你担待得起?”
田尔耕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咬牙道:“陆费,你这是在拿公公压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陆费收刀入鞘,“今夜之事,你自可报知魏公公。至于这块砖石——”他拍了拍怀中,“待我查明其中线索,自会呈报。”
说罢,他径直走向院门。
东厂番子看向田尔耕,等待指令。
田尔耕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终究还是侧身让开。
陆费擦肩而过,脚步不停,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尔耕盯着他的背影,阴声道:“跟上他,看他去了何处。另遣人封锁此院,一寸一寸地搜!”
陆费穿街过巷,确认甩掉跟踪之后,才绕道返回王恭厂。
值房中,鹿暄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连忙迎上。
“大人,旧档库果然被人盯上了,属下已拿到几份要紧图纸,但死士来得太快,不像是巧合。”
“他们一直在等我们去取。”陆费坐下,将怀中砖石取出,放在桌上,“危玉豹旧居也有人捷足先登,只留下这块残碑。”
鹿暄查看砖石背面字迹,皱眉道:“真址藏于……藏于何处?这后面没了。”
“被人打断了。”陆费道,“但至少印证了一件事——串辎核的确被多次迁动,且危玉豹临终前曾试图留下真址线索。”
“那我们现在……”
“先看旧档图纸,结合巴木武案台推演,缩小范围。”陆费展开鹿暄带回的图纸,铺在案上。
二人挑灯夜战,逐份查阅。
直至天色微明,陆费忽然手指一顿,落在一处标注上。
“这里。”
鹿暄凑近,只见图纸上标注着“暗渠交汇,地宫旧址”八个字,位置在王恭厂东南方向,靠近棋盘街。
“这是……”
“天启元年,工部曾在此处修缮暗渠,挖出过前朝地宫遗迹。”陆费目光灼灼,“后因地宫结构复杂,填埋停工。危玉豹时任工部营缮司副使,全程参与此事。”
“大人怀疑串辎核埋在那里?”
“不是怀疑。”陆费取出巴木武案台的推演光痕图,与图纸重叠对照,“你看,案台推演的方向,与暗渠交汇处高度重合。”
鹿暄细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当真吻合!”
“但这只是推测。”陆费收敛图纸,沉声道,“还需实地查探。”
“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陆费抬手制止,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昨夜动静太大,魏忠贤的人必会盯得更紧。且等两日,待他们松懈,再行动手。”
鹿暄点头,忽又想起一事:“大人,那串赤足脚印……”
陆费神色一凝。
“那才是最让我在意的事。”他缓缓道,“能在数年前便找到危玉豹旧居,且避开所有耳目留下暗格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会是谁?”
“不知道。”陆费摇头,“但此人既然留下了线索,便是在等后来者。他要么是友,要么是比魏忠贤更可怕的敌人。”
话音未落,腰间暗扣忽然一震。
陆费脸色骤变,快步走向巴木武案台。
案台光痕疯狂流转,汇聚成一幅前所未有的清晰图景——京师核心,宫城附近!
光痕剧烈闪烁,随即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鹿暄骇然:“大人,这是……”
陆费盯着渐渐暗淡的案台,声音沉如铁石:
“串辎核不在王恭厂。”
“它在皇城根下。”
窗外,晨钟敲响,京师从沉睡中苏醒。
而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浩劫,正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心脏地带,悄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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