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棂,在王恭厂值房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斑。
陆费盯着巴木武案台上消散殆尽的光痕,良久未动。
“皇城根下……”鹿暄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大人,此事可确切?”
“案台推演从未出过差错。”陆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卷京师舆图,铺展在案,“串辎核最后一次迁动,必是在宫城附近。”
舆图上,皇城轮廓方正森严,宫阙重重,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坊市皆有标注。陆费的目光从午门移到东华门,再到西华门,最终停在东南角的一处区域。
“此处是何地?”
鹿暄凑近:“棋盘街以南,乃是工部屯材厂旧址。天启元年修缮宫室时,曾在此处堆放大木、砖石,后来工程停罢,便荒废了。”
“屯材厂……”陆费指尖轻叩舆图,“危玉豹时任营缮司副使,修缮宫室的差事,他必然参与。若要在皇城根下埋设重器,以屯材厂为掩护,最是方便。”
“可那是皇城重地,寻常人不得靠近。何况这些年工部虽荒废了那处,但仍有禁军巡逻。”
“所以不能明查。”陆费收拢舆图,“需得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进去。”
鹿暄沉吟片刻,忽然道:“大人可记得,上月工部曾行文至镇库卫,说是要清点各厂库存,以备明年春修?”
陆费目光一亮:“那份文牒还在?”
“在。当时大人说各厂事务繁杂,压下来未办。如今正好用上——镇库卫清点屯材厂旧料,名正言顺。”
“好。”陆费起身,“你去准备文牒、印信,今日便去工部关防处报备。记住,只说是例行清点,不可提及任何与秘器相关之事。”
“属下明白。”鹿暄领命,忽又驻足,“大人,昨夜那赤足脚印……”
陆费神色微凝。
“我已让人去查。”他低声道,“京中赤足行走之人不多,若非乞丐僧道,便是练某种外家功夫的江湖人。此人能在数年前便找到危玉豹旧居,且留下暗格,绝非寻常。你外出时也多加小心,若遇可疑之人,不可硬拼,速速报我。”
鹿暄点头,提刀离去。
巳时三刻,工部关防司。
鹿暄递上文牒,值守主事翻看片刻,皱眉道:“屯材厂早已废弃,库存旧料也大多移作他用,何故此时清点?”
“镇库卫奉旨掌各厂库安危,凡有火药、建材囤积之处,皆需定期查验。”鹿暄不卑不亢,“王恭厂上月险些走水,陆大人说了,各厂皆要过一遍,防患未然。”
主事听他抬出“险些走水”四字,便不再多问——王恭厂那夜火光冲天,虽被压了下去,但消息早已传遍各部。此时若拦着镇库卫查验,出了事反倒担责。
“既如此,持此批文去屯材厂便是。只是那处靠近皇城,禁军盘查甚严,你们莫要乱走。”
“多谢。”
鹿暄收好批文,正欲离去,余光瞥见关防司后堂帘幕微动,似有人影一闪。
他不动声色,拱手告辞。
出了工部,鹿暄绕到街角,回首望去——关防司门外,一个灰衣小厮正低头快步离去,方向是东厂在街口的暗桩所在。
“盯得倒紧。”鹿暄冷笑一声,转身汇入人群。
同一时刻,陆费独自来到棋盘街南侧的一处茶楼。
这茶楼名唤“听松居”,三层木楼,临街而建,二楼的窗口正好能望见屯材厂方向。
他要了一壶茶,临窗而坐,看似闲适,实则将屯材厂周边的地形、岗哨、巡逻路线一一记在心中。
屯材厂占地颇广,围墙多有坍塌,院内堆着些腐朽的大木、残破的砖石,杂草丛生。厂区四周设有多处岗亭,禁军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间隔约有一盏茶的功夫。
若要进去查探,需得卡准巡逻间隙。
陆费正盘算间,忽听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这是常年习武之人的特征。
他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
“这位爷,楼上雅座清净,可要换个地方?”
小二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
陆费放下茶杯,淡淡道:“不必,此处正好。”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脚步声远去,陆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枚小小的竹牌,不知何时被放在了茶杯旁。
竹牌上刻着一个字:危。
他迅速将竹牌收入袖中,目光扫向楼梯口。
小二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陆费起身,快步下楼,环视茶楼内外——大堂中只有三两茶客,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门口的小贩在吆喝叫卖。
方才那小二,已无影无踪。
他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方才招呼我的小二呢?”
掌柜抬头,一脸茫然:“小二?小店今日只有老汉一人看店,不曾有什么小二。”
陆费目光一凝。
他回头看向楼梯——方才那脚步声、那沙哑的嗓音、那枚竹牌,分明真切。
“方才可有人上楼?”
掌柜摇头:“没有没有,一上午就爷一位上了二楼。”
陆费不再多问,付了茶钱,转身离去。
走出茶楼,他拐入一条僻静巷弄,取出那枚竹牌细看。
竹牌质地细腻,色泽深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是常年把玩之物。正面刻着一个“危”字,背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仔细辨认,竟是王恭厂暗渠的走向图。
陆费心头一震。
这是危玉豹的东西。
或者说,是危玉豹旧人的东西。
他翻过竹牌,对着日光细看,发现背面纹路之中,有一处被特意加深刻画——正是他推测的暗渠交汇处、屯材厂地宫旧址。
“他在告诉我,我猜对了。”
陆费低声自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此人既能提前在茶楼设局,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自己,身手之强、布局之深,远在东厂番子之上。
更关键的是——此人为何要帮他?
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陆费将竹牌小心收好,正欲离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侧身贴墙,向外望去。
三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之人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是锦衣卫的人。
为首之人,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
陆费眉头一皱。
许显纯此人是魏忠贤的忠实走狗,平日坐镇北镇抚司,专管诏狱刑讯,轻易不出门。此时带着人马直奔棋盘街方向,绝非巧合。
他悄然跟上,远远观望。
许显纯在屯材厂正门外勒马,守门禁军连忙上前。
“北镇抚司办案,速速开门。”
禁军队长面露难色:“许大人,此处靠近皇城,若无工部批文——”
许显纯甩出一块令牌:“厂公手谕,要不要验验?”
禁军队长看清令牌,脸色大变,连忙挥手开门。
许显纯率人长驱直入。
陆费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
魏忠贤也查到了屯材厂。
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王恭厂,值房。
陆费归来时,鹿暄已等候多时。
“大人,工部批文拿到了,明日便可进屯材厂清点。”鹿暄见他面色凝重,“出了何事?”
“许显纯带人进了屯材厂。”陆费坐下,“魏忠贤比我们快了一步。”
鹿暄脸色一变:“那串辎核——”
“未必已被找到。”陆费道,“屯材厂占地数十亩,地宫旧址又在暗渠深处,若非精准定位,便是派数百人也难以搜遍。许显纯此去,多半是先占地步、封锁现场,再慢慢搜寻。”
“那我们明日还能进去吗?”
“批文在手,名正言顺。许显纯再跋扈,也不敢明着拦镇库卫清点库存。”陆费顿了顿,“但他一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那我们如何查探?”
陆费沉吟片刻,低声道:“明日本是我去,你留守。如今要换一换——你带人持批文去屯材厂,大张旗鼓地清点物料,吸引许显纯的注意。我另寻他路,潜入地宫旧址。”
“潜入?”鹿暄一惊,“大人,那处靠近皇城,又有禁军巡逻,若被发觉——”
“所以不能从正门进。”陆费取出那枚竹牌,放在桌上,“有人给我指了另一条路。”
鹿暄拿起竹牌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危玉豹之物?”
“应是其旧人所留。”陆费道,“此人今日在茶楼接近我,留下这枚竹牌,又飘然而去。我追查不到任何痕迹。”
“能在大人的眼皮底下来去无踪……”鹿暄面色凝重,“此人若是对头,恐怕比东厂更难对付。”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会会他。”陆费收好竹牌,“他既然引我去屯材厂,便一定有他的目的。无论善恶,见了才知道。”
“属下陪大人一起去。”
“不。”陆费摇头,“你留在明处,既是掩护,也是后手。若我明日酉时未归,你便持镇库卫印信去锦衣卫南镇抚司报失,就说我巡查屯材厂时失踪,请他们出面要人。”
鹿暄咬牙:“大人这是以身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费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头,“串辎核就在皇城根下,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魏忠贤已动了手,我们不能落在他后面。”
当夜,陆费独坐值房,面前摊着巴木武案台。
他闭目凝神,指尖轻触台面,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律动。
串辎核的位置越发清晰——就在屯材厂地下,暗渠交汇之处,前朝地宫旧址。
但与此同时,案台也传来另一种异样的波动。
不是串辎核的波动。
而是另一种……与巴木武案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陆费睁开眼,目光深邃。
“巴木武案台……还有第二尊?”
他喃喃自语,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赤足之人,那留下竹牌的神秘势力,或许与这第二尊案台有关。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三声轻叩。
陆费起身开门,鹿暄闪身而入,面色凝重。
“大人,方才巡夜弟兄发现一事——屯材厂外围的禁军,今夜忽然增加了三倍。而且……”他压低声音,“换防的人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兵,是东厂的人假扮的。”
陆费目光一凛:“许显纯这是要封锁消息,独吞成果。”
“我们明日还去吗?”
“去。”陆费语气坚定,“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你带十个人,明火执仗,从正门进。我倒要看看,许显纯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拦我们。”
“那大人你……”
“我从南面暗渠入水,经地下水道进入地宫。”陆费取出一张连夜绘制的草图,“屯材厂南墙外有一条暗渠,是万历年间修的排水道,直通厂内地宫旧址。当年修渠时,工部曾留有图纸,我查过旧档,确有记载。”
鹿暄接过草图细看,仍是担忧:“暗渠年久失修,恐有坍塌之险。”
“顾不得了。”陆费起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柄短刃、一捆绳索、几枚火折子,又拿出一件贴身的牛皮水靠,“明日午时,禁军换防,有一盏茶的空隙。你带人在正门闹出动静,引开许显纯的注意,我从暗渠潜入。”
“属下领命。”
鹿暄离去后,陆费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穿过王恭厂的院落,带着硝石与铁锈的气味。
他低头看向腰间暗扣——那是巴木武案台的感应之钥,也是他与那神秘力量之间的唯一联系。
暗扣微微发热。
串辎核在动。
不是被触发,而是被人移动。
陆费瞳孔骤缩。
有人在转移串辎核!
与此同时,屯材厂地宫深处。
幽暗的甬道中,火把明灭不定。
许显纯带着十余名东厂好手,正在地宫中进行地毯式搜索。
“大人,前面发现一处封死的石门。”
许显纯快步上前,只见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青石门,门上有铁水浇铸的痕迹,显然是刻意封死的。
“砸开。”
东厂番子抡起铁锤,猛砸石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地宫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十余锤后,石门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许显纯掩鼻上前,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石室中央,立着一尊三尺来高的青铜匣,匣身布满符文,与王恭厂辎钥炉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串辎核!”许显纯眼中闪过狂喜之色,“快,砸开门!”
番子们更加卖力地砸击石门,裂缝越来越大。
就在石门即将崩塌之际,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极轻,却极为清晰——像是脚步,又像是风声。
许显纯霍然转身:“谁?”
火把光芒摇曳,甬道深处空无一人。
但他手中的火把,却忽然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紧接着,一声惨叫在黑暗中炸开——
一名东厂番子倒地,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有刺客!戒备!”
许显纯拔刀,黑暗中只听得到急促的呼吸声和刀锋破空之声。
又是一声惨叫。
又一个番子倒下。
“点火!快点火!”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许显纯看到一道黑影从甬道深处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那黑影赤足踏地,无声无息,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石室中的青铜匣——
不见了。
许显纯面如死灰。
“追!给我追!”
东厂番子蜂拥而出,但甬道错综复杂,那赤足黑影早已无影无踪。
许显纯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该如何向魏忠贤交代?
王恭厂,值房。
陆费腰间暗扣忽然剧烈震动。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巴木武案台前。
案台光痕疯狂流转,汇聚成一片刺目的红光——这是示警!
而且是最高的凶兆!
光痕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屯材厂地宫,石门破碎,青铜匣消失,地上倒着两具尸体,鲜血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画面一转,一道赤足黑影抱着青铜匣,穿行于暗渠之中,速度极快。
黑影似乎感应到巴木武案台的窥探,忽然回头——
画面剧烈震荡,瞬间崩碎。
陆费只来得及看清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带着一丝……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串辎核被人抢先一步夺走了。
不是魏忠贤的人。
是那个赤足的神秘势力。
而且此人能感知巴木武案台的窥探——这意味着,他对镇库卫的秘密了如指掌。
陆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竹牌上。
“你究竟是谁?”
无人应答。
窗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皇城根下,那枚足以倾覆天下的串辎核,已落入未知之手。
而陆费知道,从这一刻起,局面已彻底失控。
他将面对的不再是魏忠贤的权谋,也不再是东厂的爪牙。
而是一个对一切了如指掌、来去无踪的——
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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