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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qi Anomaly Case

Chapter 7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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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Mingqi Anomaly C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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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出口处,陆费从水中探出身来。

他攀上石岸,浑身湿透,牛皮水靠在暗渠中已被刮破数处,冰凉的渠水浸入衣襟。但他顾不上这些——巴木武案台的示警在半个时辰前骤然中断,这意味着那赤足之人要么已逃出推演范围,要么……已感知到被窥探,主动屏蔽了气息。

后一种可能,更让他心惊。

屯材厂南墙外的巷弄空无一人,远处的正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鹿暄带人“清点物料”的动静不小,许显纯的人被拖在前院,给了他潜入的机会。但地宫那边,已经不需要他去了。

串辎核已被人捷足先登。

陆费抹去脸上的水渍,正欲沿着墙根撤离,余光忽然瞥见暗渠出口的石阶上——有一行水渍脚印。

脚印很小,比常人的脚窄了不止一圈,边缘清晰,看得出是赤足。但让他凝住目光的是,脚印底部有一层极薄的膜状物,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蝉翼被水浸透后的质地。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那层薄膜。

触感冰凉、细腻,韧而不脆。这不是皮肤,也不是寻常布料——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薄到近乎无形,却能在水渍中留下如此清晰的轮廓。

“蝉袜……”

陆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心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天启三年,他初入镇库卫时,老镇库使曾带他整理过危玉豹遗留的杂物。其中有一本手札,记载着各种秘器的研制心得,末尾几页被人撕去,只留下一句话:“蝉丝为底,入水无痕,踏雪无声——此物成,则天下无不可至之处。”

当时他不解其意,老镇库使也只说是危玉豹的奇思异想,未曾制成。

如今看来,这东西不仅制成了,而且被人用了很多年。

陆费站起身,沿着水渍脚印向前追去。

脚印穿过巷弄,拐入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光。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是一处荒废的小院。

他推门而入,院中杂草齐腰,正屋门窗紧闭。

脚印到此为止。

陆费环视四周,忽然听到正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手按刀柄,缓步上前,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豆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一个瘦削的身影蜷坐在角落,怀中抱着那尊青铜匣,正低头查看匣身上的符文。听到门响,那人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冰冷、锐利,与巴木武案台画面中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陆费看清了更多。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瘦削,颧骨微高,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赤足盘坐,脚上裹着一层极薄的膜袜,在豆灯下折射出淡淡的银光——果然如蝉翼般透明,若不细看,与赤足无异。

她的左肩有一道新伤,鲜血浸透了半截衣袖,显然是地宫之中与东厂番子交手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陆费没有拔刀,声音平静。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青铜匣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危玉豹的女儿。”陆费又说,语气笃定。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仍未开口。

“危玉豹天启二年病故于工部值房,临终前将串锱铢托付镇库卫。我查过他的家眷卷宗——有一女,名唤素素,天启元年失踪,卷宗上写的是‘殁于疾’。”陆费顿了顿,“但尸骨无存,葬地不明。现在看来,是危玉豹提前将你送走,以保你性命。”

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

“素素这个名字,我已经不用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危玉豹的女儿,在天启元年就死了。”

“那你现在叫什么?”

女子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青铜匣。

“危宿。”她缓缓道,“二十八宿之一,主凶杀、征战。父亲当年为我取这个名字,说此星虽凶,却能镇煞辟邪。他大概早就料到,我迟早要用上它。”

陆费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父亲留下的那枚竹牌,是你放的?”

“是。”

“茶楼的小二也是你假扮的?”

“是。”

“引我去屯材厂地宫,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串辎核被夺走?”

危宿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头,直视陆费的眼睛。

“镇库卫守了这东西四年,守出了什么?”她的语气忽然锋利起来,“魏忠贤兵临城下,你们差点引爆了整座王恭厂。与其让这东西落在阉狗手里,不如我亲手取回。”

“取回之后呢?”

“毁掉。”危宿斩钉截铁,“这东西本就不该存于世上。父亲当年造它,是为了抵御北虏、护卫京师。可后来他发现,最先想得到它的,不是北虏,而是朝廷里的人。”

她低头看向青铜匣,目光复杂。

“他想毁掉,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盯得太紧,他只能一次次迁动埋藏之地,一次次修改图纸,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真正的埋藏图。临终前他托付镇库卫,不是信得过你们,是实在无人可托。”

“那你呢?”陆费问,“他为何不将真正的埋藏图交给你?”

危宿沉默了很久。

豆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因为他知道,我会复仇。”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想让我变成一件秘器。”

陆费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这件事最核心的痛处。

危玉豹用尽一生造出了足以倾覆天下的凶器,却在临终前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秘器本身,而是人心对它的欲望。他不想女儿也成为这欲望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呢?”陆费问,“你还是在复仇。”

危宿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父亲死后第四年,我查到一件事——当年逼他造出三枚串辎核、又逼迫他一次次迁动埋藏之地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忠贤。而逼死他的,也是魏忠贤。”

“三枚?”陆费目光一凝。

危宿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帛,展开铺在地上。

绢帛上绘着一幅简图,标注着三个位置——

其一,屯材厂地宫,已取回。

其二,标注处写着两个字:魏府。

其三,位置被墨迹涂抹,模糊难辨。

“三枚串辎核。”危宿指着简图,“第一枚在王恭厂辎钥炉中被压制,威力最小。第二枚在魏忠贤宅邸地下,是他当年逼迫父亲埋设的‘护宅之宝’,可笑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一旦引爆,第一个炸死的就是他自己。第三枚——”

她指尖停在被涂抹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第三枚威力最大,也是父亲最想毁掉的一枚。他将埋藏位置藏在了巴木武案台的底座之中,临终前托付镇库卫,是希望你们替他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陆费默然。

巴木武案台在他手中四年,他竟不知底座之中另有玄机。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危宿抱起青铜匣,缓缓起身。

“因为我需要帮手。”她直视陆费,“魏忠贤已经开始搜寻第二枚,他的宅邸守卫森严,我一人进不去。而你——”她顿了顿,“你是镇库卫,守这东西是你的职责。与其让它落在阉狗手里,不如与我联手,抢在他之前找到第二枚,一并毁去。”

“毁去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危宿走向门口,赤足踏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有蝉袜与砖石摩擦的细微声响,“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三枚串辎核若不全数毁掉,任何一枚落在有心人手中,天启二年的事就会重演。而这一次,不会再有危玉豹替你们压住局面。”

她推开门,夜风灌入,吹得豆灯明灭不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她回头看了陆费一眼,“三天之后,你若不来,我便自己去魏府。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费追出门外,院中空空如也,只有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向地面——一行极浅的脚印在泥土上若隐若现,蝉袜果然做到了“踏雪无声”,若非今夜雨后地面湿润,他根本无从追踪。

王恭厂,值房。

陆费归来时,鹿暄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鹿暄迎上来,压低声音,“屯材厂那边出事了——许显纯的人在地宫中被杀了两个,串辎核不翼而飞。许显纯暴跳如雷,差点把禁军队长当场斩了。”

“我知道。”陆费走进值房,脱下湿透的外袍,“我见到了取走串辎核的人。”

鹿暄一愣:“谁?”

“危玉豹的女儿,危宿。”

鹿暄瞪大了眼睛:“危玉豹还有后人?”

“不但有,而且一直都在。”陆费坐下,将今夜之事简要告知,只隐去了蝉袜的细节。

鹿暄听完,沉默半晌,低声道:“大人信她?”

“信与不信,不重要。”陆费从怀中取出那块从危玉豹旧居找到的砖石,放在桌上,“她说的是实情——三枚串辎核,一枚在王恭厂,一枚在魏府,第三枚藏在巴木武案台底座中。”

鹿暄看向角落里的巴木武案台,倒吸一口凉气:“这四年,我们竟一直守着一枚不知道位置的秘器?”

“危玉豹不是不信镇库卫,是不信任何人。”陆费起身,走到案台前,蹲下身查看底座。

底座是整块木料雕成,与案台主体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他伸手摸索底座底部,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一行刻字,极浅极细,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他取来烛台凑近,一字一字辨认——

“真址藏于太和殿地基三尺之下。”

鹿暄凑过来看清这行字,脸色瞬间惨白。

“太和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皇极殿,天子正衙!串辎核埋在龙椅下面?”

陆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目光沉沉。

第三枚串辎核,威力最大的一枚,就在紫禁城的心脏地带。

天启皇帝每日坐在太和殿上朝,脚下三尺,便是足以炸毁整座宫阙的灭世凶器。

而这一切,危玉豹临终前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他是故意把秘密带进坟墓的。

“大人……”鹿暄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事若传出去——”

“传出去,朝野震动,天启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诛镇库卫九族。”陆费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危玉豹把秘密交给我们,不是信任,是赌——赌镇库卫不会拿自家性命开玩笑,会替他守住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可现在危宿知道了。”

“她知道的只是巴木武案台底座中有线索,未必知道具体位置。”陆费沉思片刻,“她若知道第三枚在太和殿,不会只盯着魏府。”

“那我们……”

“先解决魏府那枚。”陆费打断他,“三枚之中,魏府那枚最危险。魏忠贤若找到它,要么据为己有,要么在逼急之时引爆。无论哪一种,都是灭顶之灾。”

他走到舆图前,找到魏忠贤宅邸的位置——位于东安门外,离皇城不过一箭之地。

“此处守卫几何?”

鹿暄想了想:“魏府外围是东厂番子,内院是魏忠贤豢养的死士,不下三百人。加上暗哨、机关,寻常人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所以不能强攻。”陆费指尖轻叩舆图,“需得引蛇出洞。”

“如何引?”

陆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危宿说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查出魏忠贤为何要在自己宅邸地下埋设串辎核——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逼他?”

“大人怀疑背后另有其人?”

“魏忠贤权倾朝野,能逼他的人不多。”陆费缓缓道,“但有一个地方,他永远不敢违逆。”

鹿暄猛然醒悟:“宫里?”

陆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舆图上紫禁城的方向。

天启皇帝宠信魏忠贤,给了他无上的权柄。但皇帝给的,皇帝也能收回。魏忠贤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皇帝的信任。

若有一天皇帝不再信他了呢?

在宅邸地下埋设串辎核,与其说是“护宅之宝”,不如说是——最后的底牌。

当皇帝要动他的时候,他便告诉皇帝:您的脚下,也埋着一枚。

这已经不是秘器,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

陆费想到这里,只觉脊背发凉。

危玉豹临终前将第三枚埋入太和殿地基,或许不是出于恶意——他是在用这枚秘器,制衡魏忠贤手中的那一枚。

你有一枚,我也有一枚。你敢动,大家同归于尽。

这不是守护,而是恐怖平衡。

“大人?”鹿暄见陆费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费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三天之内,我要见一个人。”

“谁?”

“天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王体乾。”陆费低声道,“此人是魏忠贤的副手,看似依附,实则暗藏异心。若有人能告诉我魏忠贤为何要在府中埋设秘器,非他莫属。”

“王体乾深居宫中,如何能见?”

“不急。”陆费收起舆图,“危宿给了三天,我便用这三天来布这个局。鹿暄,你明日去办三件事。”

“大人吩咐。”

“第一,盯住魏府,记下所有进出之人的身份、时辰,尤其是深夜出入之人。第二,去查天启二年至三年间,工部所有关于太和殿修缮的卷宗,看危玉豹当年是否参与其中。第三——”他顿了顿,“去查一个人。”

“谁?”

“危宿。”陆费沉声道,“她说自己叫危宿,说危素素已死。但我需要知道,这四年她去了哪里,跟谁学了这身本事,又是谁替她造了那双蝉袜。”

“蝉袜?”

陆费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水渍的靴子。

那双脚印太浅了。

浅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重量。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危宿的脚印之所以如此之浅,不是因为她身轻如燕,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地上。

蝉袜的真正作用,不是“踏雪无声”。

而是——借力。

她能在暗渠之中来去如风、能在东厂番子围攻中脱身、能在地宫之中神出鬼没,靠的不是轻功,而是蝉袜与地面之间那层薄到极致的间隙。

那不是袜子。

那是危玉豹毕生心血所凝的、足以改变武学根基的——

另一件秘器。

陆费缓缓坐下,只觉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危玉豹留给后人的,不是三枚串辎核。

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解不开的局。

第二日清晨,鹿暄刚出门,便有一封信被人从门缝中塞入。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陆费亲启。

陆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字迹娟秀——

“三日之约,改为今日。今夜子时,魏府后巷,不见不散。若不来,我便一人动手。——危宿”

陆费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起身走到巴木武案台前,抬手轻触台面。

光痕流转,推演出的画面比昨夜更加清晰——

魏府地下,一枚与屯材厂地宫中一模一样的青铜匣,正在缓缓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而在魏府外围,数十道黑影正在悄然集结,手中皆持短刃,面蒙黑巾——与昨夜偷袭旧档库的死士如出一辙。

不止是危宿。

那批身份不明的死士,也盯上了魏府。

陆费霍然起身。

今夜,三股势力将同时汇聚于魏忠贤宅邸——

危宿要夺。

死士要抢。

而他要守。

守的不是秘器,是整座京师不被这枚凶器炸上天。

他提起绣春刀,大步走出值房。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而京师上空,那枚看不见的串辎核,正在无声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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