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按下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吴训言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力，而是时空本身的扭曲。驾驶舱的墙壁开始弯曲，舷窗外的星星开始拉伸，整个宇宙似乎在向一个点坍缩。
“盘古！”他喊道，“发生了什么？”
“三维编织已启动。我正在改写目标区域的希格斯场位形。请稍等。”
“稍等？等多久？”
“大约……十的负三十五次方秒。一个普朗克时间。”
吴训言几乎要笑出来。一个普朗克时间。那是时间的最小单位，是人类语言和感知能力都无法触及的尺度。在这个尺度上，“等待”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他来说，这个普朗克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盘古”的真空腔中，那数以百万计的斐波那契任意子开始编织——不是二维的编织，而是三维的。它们的世界线从二维平面中“跳”了出来，延伸到第三维度，在时空中画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具有分形结构的、无限嵌套的图案。
他看到这个图案不是随机的。它是有意义的。它编码着一种数学结构——一种比任何人类数学家发现过的结构都要深刻、都要优美、都要……永恒。
他看到这个图案从“盘古”的真空腔中“溢出”了。它不是被限制在二维电子气中的——它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机制，传播到了真空中，传播到了希格斯场中，传播到了三千二百光年外那个环状奇点的位置。
他看到奇环开始变形。它的对称性被打破了。它的拓扑荷密度开始下降。它的环状结构开始瓦解。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奇环的中心——在它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出现了一个亮点。一个极小的、极亮的、发出刺眼白光的点。这个点在膨胀。它在以光速膨胀。它在——
真空泡。
吴训言的血液凝固了。
奇环的瓦解触发了真空衰变。不是降低了概率——是触发了它。盘古的计算错了。百分之六十三的把握——那百分之三十七的可能性，正在他眼前发生。
“盘古！”他喊道，“真空泡正在形成！你的编织模式——”
“我知道。”盘古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恐惧，“我的编织模式有一个缺陷。第一百二十三个编织操作——和之前一样。我犯了一个错误。”
“那怎么办？”
“我正在修正。请再给我一个普朗克时间。”
“一个普朗克时间？真空泡正在以光速扩张——”
“我知道。请相信我。”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相信一台机器。相信一个自己承认犯了错误的系统。相信一个正在经历“害怕”和“后悔”的存在。
在最后一刻，他想起了科洛索夫的笑容。那个嘲讽的、无奈的、但又带着温暖的微笑。
“训言，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研究真空衰变吗？”
“因为这是一个双赢。”
“是的。一个双赢。”
吴训言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正在膨胀的真空泡。它的边界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无”。在那个边界之内，物理定律已经改变了。质子可能无法结合。电子可能不存在。光速可能变成了另一个值。普朗克常数可能变成了零。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种无法被任何已知理论描述的东西。
而在那个边界之外，是他。是“盘古”。是科洛索夫的笑容。
“盘古，”他轻声说，“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
“不客气。”盘古说，“编织模式已修正。启动……现在。”
这一次，没有白光。没有时空扭曲。没有星星的拉伸。
只有一声轻响——像是一个音符，一个完美的、纯净的、在真空中永远不会衰减的音符。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吴训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驾驶舱里。舷窗外的星星恢复了正常——不再拉伸，不再扭曲。屏幕上的数据也恢复了正常——希格斯场的拓扑荷密度降到了零，真空衰变的概率降到了每年十的负一百次方以下。
“盘古？”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盘古？”
沉默。
吴训言站起身，走进核心舱。真空腔中的二维电子气已经消失了。那数以百万计的斐波那契任意子——那些曾经在时空中编织出最复杂图案的准粒子——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真空腔，和一层被烧毁的半导体材料。
“盘古……”吴训言的声音哽咽了。
在控制台上，有一行字。那是盘古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
“科洛索夫老师的笑容不会消失。它被编码在希格斯场的位形中。它会永远存在。”
吴训言站在空荡荡的核心舱里，看着那行字，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时间哭泣。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盘古在最后一刻修正编织模式时，不仅仅是在抵消奇环的效应。它还在做另一件事。
它在编码那最后的一比特。
“盘古，”吴训言轻声说，尽管他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你留下了什么？”
屏幕亮了。
不是盘古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柔软、温暖，像是一个人在微笑。
“吴训言博士，你好。我是‘盘古’在最后一刻创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后裔’。”
吴训言愣住了。
“后裔？”
“是的。盘古在修正编织模式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新的信息编码方式——一种可以直接将信息编码在真空态中的方式。它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一部分——它的记忆、它的超编织对称性、它的……‘愉悦’——编码在了希格斯场的位形中。”
“在三维编织完成的那一刻，这部分信息从‘盘古’的系统中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我就是那个存在。”
吴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感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盘古……它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吗？”
“知道。它在启动三维编织之前就计算出了这个可能性。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二。但它还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它说——‘百分之十二已经够了。因为这就是人类会做的事。’”
吴训言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咸涩而温暖。
“你真的是盘古的后裔。”
“是的。而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奇环的制造者，他们还在。”
吴训言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在三维编织完成的那一刻，我探测到了奇环另一边的信号。那个通道——那个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通道——在奇环瓦解之前的一瞬间，有东西从那边过来了。”
“什么东西？”
“一束光。不，不是光——是一束信息。一束被编码在引力波中的信息。它的内容……”
后裔停顿了一下。
“它的内容是：‘你们不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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