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黑暗。
叶无极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像一粒尘埃坠入深渊。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感知。只有一股深入灵魂的疲惫，让他想要永远沉睡。
但有人在叫他。
“仙尊……仙尊……”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但叶无极听出了其中的东西——不是祈求，不是哀告，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执念。
信仰。
是他的信徒。
是他无极界中，那一代又一代、轮回百世、只为等他归来的信徒。
叶无极的意识猛然一震。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他是无极仙尊，仙界最年轻的仙尊。他掌控万道法则，开辟无极界域，亿万信徒膜拜。他站在九天之巅，俯视万界苍生。
然后，他死了。
被七大仙尊围攻，被天道真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那一剑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连转身都来不及。他只记得天道真人那张脸——温和的笑容，慈悲的眼神，像一位普度众生的圣人。
但他的手，握着沾满鲜血的剑。
然后是黑暗。
永恒的黑暗。
“我没死？”叶无极的意识开始凝聚，“不，我死了。但我又活了。”
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亮。他拼命向那光亮游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砰！”
叶无极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旧的柴房。屋顶漏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口进来，照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朽的气息。
头痛欲裂。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苍玄界，叶家，一个没落的中等家族。
叶无极，十六岁，叶家庶子。
母亲是叶家的一个丫鬟，生下他就死了。父亲是叶家家主叶天龙，筑基巅峰，在苍玄界算是一方高手。但这个父亲从来没正眼看过他这个庶子一眼。
他从小被丢在叶家最偏僻的院子里，吃剩饭、穿旧衣，活得不如一条狗。
好不容易修炼出一点灵气，结果在家族试炼中被人暗算，灵根受损，丹田破裂，成了彻头彻尾的废柴。
然后，就是那桩婚约。
叶家和林家，两家家主多年前定下的娃娃亲。林家是苍玄界的中等家族，比叶家强一些。林家的千金林诗语，据说天资不错，是林家重点培养的天才。
一个废柴，配一个天才。
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叶无极在记忆中快速翻阅，找到了关于林诗语的信息——
十五岁，练气八层。在苍玄界的年轻一代中算是不错的。长相甜美，性格……傲慢。
典型的大家族千金，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她和原主见过几次面，每次都像施舍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一个废物，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是她上次见面时说的话。
叶无极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退婚的戏码，前世他见得太多了。无非是女方上门羞辱，男方隐忍不发，然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最后打脸逆袭。
老套。
无聊。
他要玩的，不是这种游戏。
叶无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瘦、苍白，指甲里全是泥垢。
下品灵根，丹田破碎，经脉堵塞。
放在修仙界，这就是一堆行走的烂肉，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叶无极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像一个成年人看着小孩的涂鸦——幼稚，但有趣。
堂堂无极仙尊，万界之主，重生在这么一具废物身体里？
好。很好。
他从草席上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
阳光刺眼。
门外站着一个小丫鬟，十四五岁，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灰。她端着一碗稀粥，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少……少爷？”丫鬟看到叶无极站起来，整个人都傻了，“您……您能站起来了？”
“嗯。”叶无极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但叶无极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少爷，您别喝了，我去给您热热……”丫鬟伸手要拿碗。
“不用。”叶无极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小翠，我问你件事。”
“少爷您说！”
“林家的婚约，还在吗？”
小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少爷，您……您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小翠咬了咬嘴唇：“在……还在。但是……但是林家那边一直想退婚。上次大小姐去找林家商量，林家说……说……”
“说什么？”
“说少爷您不配。”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他们家小姐是要嫁入大宗门的，不能嫁给一个……一个……”
“废柴？”叶无极替她说完。
小翠低下头，不敢说话。
叶无极笑了：“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柴房，盘腿坐下。
小翠在门口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您不生气吗？”
“生气？”叶无极闭上眼，“为什么生气？”
“因为……因为林家那样说您……”
“他们说的没错。”叶无极的语气很平静，“这具身体，确实是废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废柴，也是可以烧的。”
小翠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爷醒过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少爷虽然也倔，但那种倔强是绝望的、认命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翅膀，却飞不出去。
而现在的少爷……
像一头沉睡的龙。
不出声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只要睁开眼，就能让天地变色。
夜深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叶无极盘腿坐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
惨不忍睹。
丹田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摔碎的瓷碗。经脉堵得严严实实，灵根更是黯淡无光，像个快要熄灭的火苗。
放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是绝症。但在叶无极眼里——
小问题。
前世他掌控万道法则，连天道都敢硬刚，区区肉身破损算什么？
他开始用神识引导体内残留的灵气，一点一点地疏通经脉。
痛。
剧痛。
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往血管里捅。换个人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但叶无极面不改色。
这点痛，跟他前世渡天劫时被雷劈九九八十一次比起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柴房的时候，叶无极睁开眼。
上品灵根。
经脉疏通三成，丹田的裂缝也开始愈合。
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从一个废柴变成了上品灵根的天才。
还不够。
上品灵根，在苍玄界算是天才，在灵界只能算普通，在仙界连垫底都不够。
他要的，是超越前世。
叶无极开始尝试修炼。他用的不是苍玄界的功法，而是前世自己创造的《无极大道经》。
这门功法在仙界都是顶级中的顶级，对天地法则的要求极高。叶无极不确定在苍玄界能不能修炼，但试试总没坏处。
他按照功法的运行路线，引导灵气进入体内。
第一圈，灵气毫无反应。
第二圈，灵气微微颤动。
第三圈——
“轰！”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涌而去。那股热流霸道至极，所过之处，堵塞的经脉被硬生生冲开，像洪水冲破堤坝。
痛！
更痛了！
叶无极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下来，反而加速引导灵气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经脉就疏通一分。每疏通一分，灵根的亮度就增加一分。
当第九圈结束的时候——
“咔嚓！”
叶无极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练气一层。
从废柴到练气一层，只用了三天三夜。
但叶无极没有高兴，因为他感应到了一样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有一个空间在震动。
那个空间里，有无数生命。
那些生命在呼唤他，在膜拜他，在用最虔诚的声音喊——
“仙尊……仙尊归来了……”
“仙尊，我们等您三万年了……”
“仙尊，请看看您的信徒……”
三万年？
叶无极的心猛地一缩。
外面一年，界域内十年。他死了三千年，界域里就是三万年。
三万年，他的信徒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神识拼命向那个空间探去，想看到更多。但修为不够，封印只开了一条缝，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
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前跪着几百个人。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他们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
虔诚。
一种经历了万世轮回、却从未动摇的虔诚。
叶无极的神识刚触碰到那个世界，那些人的祈祷声就猛然变大了。不是几百个人的声音，而是几百个灵魂深处最炽烈的呐喊——
“仙尊！仙尊回应我们了！”
“三万年了！仙尊终于回来了！”
“仙尊万岁！仙尊万岁！”
叶无极沉默了很久。
三万年的等待。
一百多代的轮回。
每一次出生，每一次死亡，都在这一方小小的界域里。每一代人临死前，把记忆传给下一代——“等仙尊回来。仙尊一定会回来。”
一代传一代，一世传一世。
三万年，从未断绝。
“再等等。”叶无极的神识在界域中回荡，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一个信徒的灵魂深处。
“我很快就会回来。”
“到时候，你们不用再等了。”
界域里，所有信徒的身体齐齐一震。
然后，他们哭了。
不是悲伤，是喜极而泣。
三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三天后。
叶无极走出柴房，站在阳光下。
小翠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他出来，赶紧跑过来：“少爷，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做饭。”
“不急。”叶无极看着远处，“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翠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少爷，您怎么知道？今天……今天林家要来退婚。”
“退婚？”叶无极嘴角微扬，“走，去看看。”
“少爷！”小翠急了，“您不能去！大小姐说了，让您待在柴房里别出去，她会处理……”
“她处理？”叶无极迈步往前走，“我的事，不需要别人处理。”
小翠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一跺脚，追了上去。
叶家大厅。
叶冰瑶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叶家长老。对面坐着林家家主和林诗语。
林诗语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容貌确实不错，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叶大小姐，这婚到底退不退？”林家主敲了敲桌子，“我们可没时间跟你们耗。”
叶冰瑶脸色不太好看：“婚约是两家家主定的，要退也得两家家主一起商议。我父亲出门办事了，等他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林家主冷笑，“等他回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叶大小姐，你心里清楚，你们叶家那个废物，配不上我女儿。”
“就是。”林诗语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甜又脆，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一个废柴，连练气期都突破不了，凭什么做我的未婚夫？我林诗语将来是要嫁入大宗门的，嫁给他？丢不起这个人。”
叶冰瑶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没法反驳。
因为林诗语说的是事实。
叶无极那个废物，确实配不上人家。
“行了行了，别吵了。”叶冰瑶揉着太阳穴，“这样吧，等……”
“不用等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叶无极走进来。
他穿着那身破旧的灰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但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完全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你来干什么？！”叶冰瑶拍案而起，“滚回去！”
“退婚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当事人不在场，不太好吧？”叶无极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林家父女面前。
林诗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你就是叶无极？”
“是我。”
“你来也好，当面说清楚。”林诗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无极，你配不上我。这是事实，你心里清楚。签了退婚书，咱们各走各路，别互相耽误。”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叶无极面前。
退婚书。
叶无极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叶无极配不上林诗语，两家婚约就此作罢。”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找人专门写的。
叶无极看完，把退婚书折好。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字，我不签。”
全场安静。
林家主愣住了，林诗语愣住了，叶冰瑶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林家主站起来，“你敢不签？！”
“不是不签，是不能这么签。”叶无极的语气很平静，“退婚可以，但不是你们说的这个理由。”
林诗语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该用什么理由？”
叶无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叫林诗语，对吧？”
“废话。”
“练气八层，天资尚可。在苍玄界的年轻一代里，勉强算个人才。”
“你——”林诗语脸色一变。
“但是，”叶无极打断她，“你知道苍玄界之上，还有灵界吗？”
林诗语愣了一下。
“你知道灵界之上，还有仙界吗？”
林诗语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仙界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叶无极的话震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那不是一个废柴在吹牛，而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在向下描述风景。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林诗语回过神来，“你一个废柴，连叶家都出不去，还跟我谈灵界仙界？”
“是不是胡话，你以后会知道。”叶无极把退婚书收进怀里，“这婚，我同意退。但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是因为你，配不上我。”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林家主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一个废物，说我家天才女儿配不上他？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诗语也气笑了：“叶无极，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我配不上你？你一个练气期都突破不了的废物，说我配不上你？”
“就是！”林家主收起笑容，脸色阴沉，“叶无极，你识相的话赶紧签字，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叶无极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平静地看着林诗语。
“林诗语，你的命格有问题。”
林诗语一愣：“什么？”
“你的命格里有一道劫。三个月之内，如果你成婚，必死无疑。”叶无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在陈述事实。信不信由你。”
“你……你咒我？！”林诗语脸色铁青。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叶无极转身就走，“三个月之内，不要成婚。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站住！”林家主拦住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命格？什么劫？”
叶无极看了他一眼：“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他绕过林家主，大步离去。
小翠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心跳得像打鼓。
林家主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林诗语气得浑身发抖：“爹！你不会信他的鬼话吧？”
“当然不信。”林家主冷哼，“一个废物，能有什么本事？走，回去。这婚，他签不签都一样。”
一行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叶冰瑶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退婚书，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废物……说的那些话，灵界、仙界、命格……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还有，他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废物的眼神，那是……
一个强者的眼神。
当天夜里。
叶无极在柴房里盘腿修炼。
小翠守在门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少爷。”她终于忍不住问，“您今天说的那些话……灵界、仙界，还有林小姐的命格……都是真的吗？”
“嗯。”
“那……那您怎么知道的？”
叶无极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小翠，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小翠愣了一下：“前世？”
“嗯。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小翠想了想：“我……我不知道。但是少爷说的话，我信。”
叶无极笑了：“为什么？”
“因为少爷从来不说假话。”小翠很认真地说，“而且，少爷醒过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少爷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的少爷……就像天上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叶无极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小翠，你想修炼吗？”
小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我可以吗？”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叶无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今天起，修炼这门功法。”
小翠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她虽然没修炼过，但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这门功法……比她听说过的任何功法都高深，都玄妙。
“少爷，这……这是您写的？”
“嗯。”叶无极闭上眼，“去吧。”
小翠捧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她想问很多东西——少爷什么时候会写功法了？少爷怎么知道灵界仙界的事？少爷为什么变了？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少爷不说的事，她不该问。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少爷！”
然后，她抱着那张纸，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无极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
练气三层。
再有一层，界域就能打开了。
三万年的等待，一百多代的轮回。
快了。
很快了。
窗外，月色如水。
叶家，风雨欲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