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饱在戈壁里跋涉了两天两夜。
水在第一天晚上就喝完了。
他靠嚼吮刺草里那一点点苦涩的汁液,和偶尔找到的、带有湿气的砾石,舔舐上面微乎其微的潮气。
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肿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疼痛。
肩膀的伤口没有处理,在高温和汗渍下开始溃烂,发出难闻的气味。后脑的肿痛倒是消了些,但头晕和耳鸣时不时袭来。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第二天黄昏,当他翻过一道长长的沙梁,几乎要一头栽倒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座烽火台。
残破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矗立在戈壁中央一处高地上。
土石垒砌的台体塌了小半,剩下部分也布满了风雨侵蚀的裂痕,像个垂死的巨人。
但此时在温不饱眼里,它不啻于仙境。
有烽火台,就可能有过路客商或巡逻队留下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破烂,一点线索,甚至只是能挡风的墙。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沙梁,朝着烽火台挪去。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终于蹭到了烽火台脚下。
台基是用大石块垒的,塌陷的部分形成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温不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钻进洞里。
里面空间不大,充满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混合气味。月光从坍塌处的缺口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毡毯和腐朽的木架,看来荒废已久。
温不饱在破烂里翻了翻,一无所获。没有水,没有食物,连块像样的布都没有。
他颓然坐下,背靠着石壁,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嚎叫。
悠长,凄厉,穿透戈壁的夜空。
狼嚎。
温不饱一个激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彼此呼应,越来越近。
狼群。而且数量不少。
他扑到坍塌的缺口边,借着月光往外看。
戈壁滩上,几十点幽绿的光点正在逼近,像漂浮的鬼火,那是狼的眼睛。
它们低伏着身体,悄无声息地小跑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目标明确——正是这座烽火台。
温不饱嘴里发苦。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这破台子塌了半边,根本挡不住狼群。
他手边只有一把不太锋利的腰刀,还有一把钝匕首。对付一两头狼或许拼命还能行,面对一群……
狼群在台子几十步外停住了,围成半圆。
一头格外高大的灰狼越众而出,它比其他狼壮硕近一倍,肩背宽阔,幽绿的眼眸在夜色中冰冷地打量着烽火台。头狼。
温不饱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狼群在观察,在试探。一旦发现里面的猎物虚弱,攻击就会开始。
他不能等死!
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烽火台内部快速扫视。
破烂的毡毯,朽木,碎石……他的视线落在那堆破烂上,又移到坍塌的缺口,再看向外面步步紧逼的幽绿光点。
一个极其疯狂、大胆的念头,像火星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借刀杀人。
不,是借狼……驱狼吞虎。
他记得老马说过,狼怕火,也怕巨大的声响和陌生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狼是机会主义者,它们会追逐更容易得手的猎物。
如果……能给它们一个更诱人的目标呢?
温不饱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向烽火台外,漆黑的戈壁。追兵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已经放弃了。
但如果……能把狼群引向他们呢?
他需要诱饵。
需要制造混乱。
需要让狼群认为,外面有更好的、更不设防的“食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首先,他扯下那些破烂的毡毯,用腰刀割成条,缠在几根较长的朽木上,做成粗糙的火把。
烽火台里找不到火镰,但他有别的办法——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筒,抖出里面的铜牌和密信,将干燥的油布小心地撕下几小块,又搓了些破烂毡毯上最干燥的纤维。
然后,他拿起那柄钝匕首,还有从死尸身上摸来的一块燧石——那是边军士兵常备的小东西。
他蹲在角落,用匕首猛击燧石。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溅在油布碎屑和纤维上,冒起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温不饱趴下去,小心翼翼地吹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暗红。
烟变浓了,然后,“呼”一下,一小簇火苗蹿了起来。
温不饱立刻将火苗移到准备好的火把上。
浸过油(虽然很少)的布条和干燥的木头很快被引燃,火光跳动起来,照亮了他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也照亮了烽火台内壁。
温暖,光亮。短短两天,却仿佛隔世。
他做了三支火把。
然后,他脱下一只破烂的靴子,用腰刀割开,将里面相对干燥的衬布也缠在一根木棒上,浸上最后一点从破烂毡毯里挤出的、可疑的油脂。
接着,他做了一件更需要心理承受力的事。
他走到烽火台坍塌的缺口边,对着外面,用尽力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嘶哑,破碎,但足够响亮,足够怪异,足够在寂静的戈壁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他在模仿某种受伤野兽的垂死哀鸣。
外面的狼群骚动起来。
幽绿的光点不安地移动,低沉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头狼昂起头,朝着烽火台方向,发出了充满威胁的、拉长的低吼。
温不饱知道,它们在犹豫。
火光让它们警惕,但那“垂死猎物”的声音又在刺激它们的本能。
他等了几息,然后,用尽全力,将一支点燃的火把,朝着狼群侧后方的黑暗处,猛地投掷出去!
火把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落在几十步外的沙地上,滚动了几下,火焰在风中明灭不定。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向两侧散开,对着那支火把低吼,但不敢靠近。
就是现在!
温不饱抓起那根缠了靴衬布、浸了油脂的木棒,就着烽火台里的火把点燃。
这一次,他没有扔,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与火把落点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推测追兵最可能来的东面——全力冲了出去!
他一手挥舞着燃烧的木棒,另一手拿着腰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毫无意义的吼叫,像个疯了一样,冲向狼群的侧翼。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狼群,也彻底迷惑了它们。
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狼群动了。
一部分狼扑向那支落地的火把,更多的狼,包括头狼,则被温不饱这个“疯狂移动的火光”吸引,低吼着追了上去。
温不饱根本不看身后,他只管朝着东面跑,挥舞木棒,嘶声嚎叫,把自己变成一个在漆黑戈壁上最显眼、最吵闹、也最不可理喻的活靶子。
燃烧的木棒在风中呼呼作响,火光摇曳,映出他身后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和低伏追击的狼影。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几百步?或许更短。肺似乎要炸开,腿像灌了铅,燃烧的木棒快要烧到手。
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感觉狼群的喘息几乎喷到后颈的瞬间,他猛地将燃烧的木棒,朝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黑暗区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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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驱狼逐虎?和借刀杀人之计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