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过后刚刚恢复上班没多久，刘贺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微信群里发了一则倡议书：
关于发起自愿捐献工资助力公司渡过难关的倡议
全体员工：
因疫情长假叠加春节假期影响，公司已近四个月未开展实质性运作，经营面临一定困难。为凝聚合力、共渡难关，集团其他子公司中层及以上领导自发发起向我公司捐献工资的倡议，以实际行动支持公司稳步推进复工复产。
本次捐献坚持自愿原则，不规定具体捐献数额，由个人根据自身实际情况自主确定。据了解，集团公司多数领导已认捐一个月个人收入，为大家作出了示范。
本次捐献采取工资代扣方式执行，将从各位下个月工资中统一扣除，无需现场缴纳现金。
后续，人事行政部彭小英将把捐献登记表发送至公司工作群，请有意愿参与的员工自愿填写捐献数额。公司将严格对每位员工的认捐数额予以保密，确保个人信息及相关情况不泄露。
艰难时刻，感恩相伴。感谢各位员工的理解、支持与鼎力相助，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公司一定能顺利渡过此次难关。
上面的倡议书让季明想起了自己上小学时老师号召捐款的情节：先是班主任介绍某某人或某某事需要捐款，然后号召大家踊跃捐款，特别强调“完全自愿”，但还是给大家一个“建议金额”。
但是季明对公司在疫情封闭期间一直照常发工资是心存感激的，他认为一家民营企业在连续几个月没有一分钱入账的情况下还能照常给员工发工资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对于这次号召员工向自己公司捐款的事，虽然觉得本身有些奇葩，但他的内心并不抵触——本来嘛，锅里有碗里才会有。如果企业资金链断了，员工也只有树倒猢狲散这么一个结局。所以他没有怎么犹豫，就在彭小英那里认捐了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让季明感觉有些不合常理的是，公司里的人对这件事安静得有些出奇，几乎没人谈论，即使平时和他私交还可以的几位中层经理也没在他面前主动谈论。不过季明还是在彭小英那里了解到，多数中层以上的人员还是认捐了一个月的工资的。突出的两个例外是简旭伟和秦建任，因为有销售提成的缘故，这二位在公司算是高收入人群了。但简旭伟只认捐了三千块钱，秦建任更是只捐了一千五百块钱。如果说简旭伟不认为自己是中层管理者，还有些道理，毕竟他名片上印的职务是“销售副总监”，还是个挂名的，本质上只是个销售员。但那秦建任可是公司实打实的设计部经理，而且平时一直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当涉及个人利益时，却如铁公鸡般一毛不拔。
除了“工资捐献运动”，另一件大事就是公司在正式上班十多天后首次实现了发货。季明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第一时间让庄纯发了一条公众号，他本人更是亲自一字一句地修改。因为在季明看来，这个时候发货的意义不仅仅是把东西卖出去、产生回款那么简单，而是说明公司市场仍在、公司已经实现正常运作并且仍旧具备造血功能。所有这些都要通过公众号传递出去，不但是给客户看，也是给同行看，更是给邓保发看，季明要给老板一个坚定的信心。
在接下来的公司例会上，刘贺挥舞着他那双胖手得意地说：“在集团公司所有子公司中，我们斯玛特是实现最早开工的公司之一，重点是开工不久就实现了销售，公司有了销售就有了收入!就这点来说，我们斯玛特完胜！”刘贺说完，环视了一下大家，然后接着说：“这里特别提一下季总，他安排及时报道公司销售出货，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好而且非常有必要！因为除了生产和销售，对一个企业而言，宣传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宣传做好了，甚至会收到奇效！”
季明坐在旁边谦虚地点头微笑，心想：“你想到的奇效，不过就是老板满意嘛！”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在千方百计地让老板满意吗？老板如果都不满意，还怎么进一步获取资源呢？
虽然很快实现了发货，但疫情对市场需求的影响还是逐渐显现出来，不但原本进行中的订单逐渐放缓，新的项目也多是迟滞不前，这样导致公司的订单减少了，原本就没那么宽裕的现金流变得更紧张了。吕凤强那边的业务也没什么起色，只是偶尔有一些订单传过来，但是因为是个人业务，订单量很小，对公司整体的业绩影响微乎其微，导致生产线经常出现等米下锅的景象。偶尔来斯玛特视察的邓保发只要看到生产线闲置着，就会火烧火燎地召集在公司的人开会，让大家出去开发客户。
“跟客户吃饭，把客户请到公司来吃流水席都行！吃饭是吃不垮公司的，没饭吃公司才会垮！”邓老板在会上说。
季明觉得现在的市场疲软是经济大气候造成的，现在再怎么请客吃饭也没什么效果，不如业务收缩下，少花点钱。实际上不仅仅是季明，公司的其他人也对老板的“吃饭战略”反应冷淡，毕竟大家都清楚市场上的实际情况，另外，也不是你想跟谁吃饭就能吃上的，现在吃饭根本就是客户给面子的事情——不是以前了，现在谁还差这一口肉、一杯酒吗？
但是“吃饭是吃不垮公司的，没饭吃的公司才会垮”这句话却让季明深以为然，不但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后来的交际观，他更是在后来自己单飞开公司后，还反复把这句话说给手下的员工和朋友们听。
由于大家对“请客吃饭”的号召反应冷淡，期望中的“公司流水席”并没有出现，邓保发又祭出另一个“大招”。在号召大家请客吃饭后没多过太久的一次公司销售例会上，邓保发突然说：“我觉得现在销售不畅的重要原因还是设计院采纳不足，如果设计院在设计方案中能大量推荐我们的产品，后面根本不用我们大力宣传，这产品的需求就会直线增长，所以疯狂上图才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讲完后，他环视了一下大家，目光所及之处，大家都频频点头——这已经是大家都认可的了。见此情景，邓保发笑了，但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问道：“大家都认同现在该上图，表面看起来，我们产品的设计院上图量有一万多平方米了，但是实际情况是如果去除上次简旭伟那个上万平方米的项目以外，剩余的才三千多平方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这样的发展速度是不可接受的！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上市啊！这样的发展速度还怎么上市？那你们说说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大家都听出来老板表面是在问问题，实则是在发泄对现状的不满，所以要么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要么直接把头低下，反正就是回避老板的目光。邓保发见此情景，有些不满，说道：“怎么啦，这就都不说话了？”然后看向季明，说：“季总，你是销售老总，别人能躲，你躲不得，你来说说！”
季明本来不想说话，但被点了名，无奈，只好说道：“董事长，如果单纯从市场销售方面来谈，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销售政策的制定，一方面是落地执行。就销售政策来说，我觉得公司现在的销售政策是合适的，也收到了市场的积极反馈。但是因为我们这个产品实在是太新，跟市场上现有的产品完全不同，设计人员和业主接受还需要一个过程，需要逐渐打消那些决策者的顾虑。所以目前需要加强的是多走访多宣讲，让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产品的存在，产品的技术和质量是有保障的。并且，如果设计师在施工图上采纳了我们的产品，他们都是有实际好处的！”
“这么说你对现在的情况是满意的了？”邓保发反问道。
季明在老板的脸上看出了不满，同时，他还看到秦建任在不远处咧着嘴笑，满脸都是嘲弄的味道，而其他人仍然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他知道这时如果自己说“满意”那就死定了，但又不能与自己刚刚说的意思相左，于是笑了笑回答：“总体上来说，肯定是不满意的，因为事实上就是发展慢了。但是我觉得企业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前面是处于积累阶段，慢慢积累量变，最后积累到一定程度才发生质变。我们现在还处在积累知名度和市场美誉度阶段，当这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不久的将来肯定会爆发式发展的一天的！”
邓保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眼睛看向刘贺，问道：“刘总呢，你是总经理，你有什么看法？”
刘贺把身子坐直，看一眼邓保发，又看一眼参会的斯玛特团队，说：“关于公司的发展现状，确实慢了些，对于这一点，我作为总经理，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照当前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我们确实离董事长设定的上市目标相差很远。刚刚季总的发展，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但也不完全对，企业慢慢积累由量变到质变确实是客观规律，但我们要做的是如何缩短这个过程。所以，我要求这个会后，包括我在内的全部员工都全力投入到市场开拓中去，争取短时间内让设计院的采纳面积再上一个新台阶！”
“嗯！”邓保发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说：“加强市场开拓是必要的，但是现在这个阶段，还不够！季总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市场对我们产品的信任度还不够，设计师还不敢采纳我们的产品嘛！我想了一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我计划把给设计师的上图咨询奖励提高到原来的三倍！”
邓保发的话刚一说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老板，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季明担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小声问道：“董事长，上图费提高到原来的三倍？”
“对，三倍！我准备拿出一百万出来，大家疯狂上图！”邓保发肯定地回答。
季明向周围看了看，大部分人都是一脸凝重或者思考中，唯有秦建任和简旭伟满脸堆笑，很兴奋的样子，秦建任甚至高兴地说：“这下好了！这下找设计师谈事情简单多了！”但是季明心里却对邓保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很是怀疑，因为这意味着公司的前期支出将大幅度增加。而且因为这些奖励在施工图阶段就拿出去了，意味着一旦项目在后面的实施阶段被改掉，这些已经拿出去的钱就打了水漂，更不要说这笔支出的总金额因为数额巨大而极有可能超出公司的能力，甚至出现失控。他忍不住还是小心翼翼带有提醒意味说道：“董事长，这样的总支出可能很大哦！”
邓保发严肃而且郑重地说：“我说过了嘛，疯狂上图哦，我准备拿出一百万来作激励！”
季明没再说什么，直观觉得自己老板够豪气，因为这一百万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会后仔细想了下，发现老板口中那一百万其实也做不了多少事儿。
刘贺这时大声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我的感觉是董事长为了我们斯玛特的发展决心巨大！集团有众多的子公司，但是董事长愿意将大量的精力、财力和物力投入到斯玛特，足见董事长对我们的重视！我说过，凡是董事长定下的规矩，我们要不折不扣地遵守；凡是董事长作出的决定，我们要不折不扣地执行。现在，董事长已经下定决心，为我们准备了充足的弹药，我们就不应有任何的迟疑，尽管放心大胆地向前冲！”然后又扭头望着季明说：“季总会后立即安排把公司的上图政策做相应的修改后发布！”
“哦，好！”季明望着刘贺，应和着，但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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