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下午时，张洁送来一部半新半旧的笔记本电脑，挺厚的那种，并表示已经把她能找到的公司资料都拷到了电脑硬盘上。虽然电脑并不如意，但终于有事干了，剩下的时间，季明都在浏览各类文件，张洁后来又补发了一些会议纪要、企业规划、工作总结之类的资料，足够他看一阵子了。
临近下班时，黄主任突然跑过来，这还是季明报到后第一次见到他，正想客气几句，黄主任却说：“来来，季总，老板召见！”
“哦，老板回来了？”季明问
“刚回来，听说你来报到了，就说想跟你聊聊。”黄主任回答。
相比季明见过的其它老板的办公室，邓保发的不算大，但也是个套间，除了沙发、书柜、办公桌、电脑之外，还有茶桌、茶水间、卫生间以及卧室，也算是功能齐全。季明还没意识到的是，未来几年，季明将怀着不同的心境走进和离开这间办公室，或得意、或沮丧、或兴奋、或失落、或坚定、或迷茫……
季明走进去时，邓保发正独自坐在茶桌旁的沙发上，黄主任很熟练地自行坐在了董事长的对面，同时示意季明坐在侧方位的小沙发上。季明刚刚坐下，小唐秘书便从茶水间端来一杯茶，季明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知道是熟普。他喜欢喝茶，但很少喝熟普，因为总觉得熟普有股霉味。但是眼前这杯熟普不但没有那不讨喜的霉味，还有一丝季明喜欢的枣香，于是不由得又喝了一口。
“今天来报到的？入职手续都办完了吗？”邓保发关切的问。
“都办完了，黄主任安排了位置，也准备了电脑，很周到！”季明努力表现得很满意的样子。
邓保发看了一眼旁边的黄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你准备怎么开展市场工作？”
“今天来了后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作为市场工作的负责人，应该多跑市场，在集团这个办公室坐着，虽然舒服，但是只能做做文字工作，很难有什么业绩。所以我打算尽快到各个子公司去了解实际情况，和子公司共同制定市场操作思路，这样这个职位才能更有价值。”
邓保发频频点头，对坐在旁边的黄主任说：“我们集团各职能部门的人整天只知道在办公室坐着，根本不了解下面各公司的实际情况，这些人都应该像季总这样，多思考自己岗位的价值，多思考怎么为子公司服务！”黄主任像捣蒜一样点着头，同时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做着记录。
“这样，”邓保发又转向季明，说道，“我们有一家专门做特殊玻璃材料的公司……”
这时黄主任小声跟邓保发嘀咕了几句，邓保发点头想起什么似得说：“哦！对对，上次你还参加了他们的会议的！这家公司的产品是个高科技玻璃哦，知道的人都说是个好东西，可就是打不开市场。我觉得你可以先去这家公司看看，先了解情况，把你过去的成功经验跟这家公司的情况结合下，指导他们把市场做好。这家公司理顺了再去集团下一家。你看怎么样？”
邓保发的话让季明想起了不久前那次莫名其妙的会议，讨论的确实是一种有些技术含量的玻璃，不过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主要还是那个白胖男的样子和他那“两个不折不扣”理论。但他的表态还是坚决和信心十足的：“我觉得董事长的指导很恰当，这样才是一个集团的市场总监的价值所在。而且，这样的工作更有挑战性，我也喜欢这样的工作方式！”
邓保发把头转向黄主任：“那这样，你给老雷打个电话，让他提前安排下。然后明天你带着季总去一下斯玛特，让老雷给季总介绍下情况，了解下产品，走下项目。”黄主任依然是点着头，同时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着。
邓保发转身又跟季明说：“你先去下斯玛特，用一两天时间做个调研，然后我们再碰一下，你再谈一下想法。”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季明就向黄主任要来了“老雷”的电话号码。“老雷”名叫雷宏，职务是斯玛特负责营销的副总经理。季明直接跟黄主任说第二天他直接去斯玛特就可以，不需要陪同，黄主任巴不得不去，当然答应了，还主动说会给雷总打招呼。
回家的路上，季明坐在地铁上思考邓保发这样安排的目的和自己的计划。很显然，这是入职后老板给自己出的第一道题目，当然，换个角度想，也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
当天晚上，季明打电话跟雷宏约了时间，还要了公司的地址。黄主任确实事先打过招呼，“老雷”在电话那头显得很热情，但是浓重的方言和充满市井气的用语还是让长期在外企工作的季明有点不舒服，心里不禁画了个问号：“这营销副总的层次似乎不高哦！”
第二天，季明开车来到斯玛特公司门前。这是一栋五层楼的标准厂房，厂房入口大门上立着一块深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斯玛特科技”五个大字。相邻的都是一栋栋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标准厂房，有的挂着“××机器人”，有的挂着“××科技”，显得科技感十足，看来这是一个以高新科技为主题的工业园区。
季明正看着，手机响了，正是雷宏打来的。季明看到不远处一位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正把手机放在耳边四处张望。季明想起在上次会议上见过这个人，只是当时他没有说话，所以印象不深。毫无疑问他就是斯玛特的销售副总雷宏了，于是挂断电话没接，打开车门向对方招手后向他走过去。雷宏一路小跑地过来，脸上堆着笑，因为又矮又胖的缘故，显得有些滑稽。季明看到他手上还拿着面包和牛奶，应该是早饭。看到人家这么主动，季明也快走了几步，双方很热情地握了手，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雷宏一边紧握着季明的手摇晃着，一边陪笑着以渝州人特有的大嗓门解释着，“我住得远哟，每天必须赶头班轻轨过来，不然就来不及啊！你看我紧赶慢赶，也是这个时间才到！”意思是虽然他比季明晚到了点，但是他已经不能更早了。
“哦，那一定起来很早吧！辛苦辛苦！”季明望着眼前这位黑胖子满头花白的头发和手里的面包牛奶恭维着。心里却犯着嘀咕：“你一个公司管销售的副总竟然没车？”
雷宏松开紧握着季明的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一脸痛苦的表情说：“我每天六点必须出门！”
“那确实太早了！”季明一边附和着，一边趁势赶紧缩回自己的右手——他没打算握这么长时间的手。然后又客气地说：“今天就有劳雷总了！”
“哎，怎么能恁个讲嘛，欢迎集团领导来指导工作！”雷宏依然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是来学习的！”季明一半是客气，一半是真话——刚来的人，奢谈什么“指导”？
两个人谦让着走进公司大门。雷宏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边走边给季明介绍起斯玛特的相关情况，同时先走马观花地把整个公司转了一下。斯玛特是一个很小的企业，加上工人一起合计只有二十来个人。按照国家的标准，只能算小微企业。但作为投资人的邓保发出手还算阔绰，在这个工业园区租了大半栋标准厂房，说是“大半栋”，是因为一栋厂房是五层楼，斯玛特只租了一到三层。第一层是生产车间，有一个简单的生产线，生产的工人连同管理人员一共只有六人。第二层是办公区，公司大部分职能部门都在二楼。总经理和行政人事部的办公室在三楼。公司人本来就不多，二十多人分布到三个楼层里面后，更显得冷冷清清了。特别是三楼，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摆放了几台健身器材，季明凑近看了下，跑步机上满是灰尘，显然平时没什么人用。
雷宏解释说之所以租用明显超出实际需要的办公场地，一是因为老板“有钱”，二是老板有信心公司会快速做大，并且在几年内实现上市，因此在办公场地上做了预留，季明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当然，因为自己也已成为新禾的一员，季明也希望雷宏说的尽早成真。
二楼的办公区有一个小展厅，陈列着产品和一些获奖证书、专利之类的物品。雷宏给季明现场演示了公司的产品：这是一种能够随着温度变化而改变自身透光状态的玻璃，公司打算用在建筑领域，但是目前还不知道如何有效地进行销售，市场销量基本为零。听着雷宏说出来的一大堆没接触过的专业词汇，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的季明而言还是有些晦涩。接着，雷宏又把他让到一个小会议室，给他展示了公司的产品介绍幻灯片。幻灯片很粗糙，很多素材明显来源于互联网，但好歹比较直观和通俗，再加上与雷宏的交流，当季明从小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个产品的特性。他觉得这个产品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市场，甚至可以说是代表了未来的发展趋势。
雷宏在介绍产品的间隙，还顺便讲了下这个公司成立的缘由。原来就在几年前，老板邓保发在本地一所大学镀金读博士学位时，由这个大学经管学院的一位名叫魏川嘉的教授牵线搭桥，认识了冷教授——一位专注于材料研发的科学家，后者以一种发明技术作价入股，共同成立了渝州斯玛特科技有限公司，打算依靠邓保发的资金实力和在本地的影响力开拓市场。魏川嘉因为介绍成功，也获得了一点点斯玛特的股份。所以，斯玛特是一个有三个股东的小公司，邓保发是控股股东，由于冷教授和魏川嘉在大学各有自己的事情，平时极少露面。
从小会议室出来正往外走时，季明见到一位年轻的女员工正在办公室的空桌子上吃自己带来的午饭。她身材微胖，穿着一条暗红色、纱质连衣裙，季明从后面只能看到她微微有些卷曲的褐色披肩发——褐色头发是季明最喜欢的发色，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雷宏看到后就对季明介绍说：“她叫庄纯，我们销售部的内勤。我们销售的内部事务都找她。”然后又大声对着庄纯说：“小庄，这是集团新来的季总！”
“季总好！”庄纯抬起头打了个招呼，笑了笑，又低头吃饭。季明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庞。
季明没说话，但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回应，然后跟在雷宏后面出了门。但是那双眼睛却在他心头长时间忽闪忽闪地不停，他自己也疑惑地在心中自问：“这双眼睛，我在哪里见过？”
当然，季明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今后这双大眼睛的主人将与他发生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给他带来巨大的困扰，让在职场混迹多年、自认向来谨小慎微的季明几乎折戟于这位小女子面前。
当然，这是后话。
他们的交流持续到半下午才结束。季明不想这么早离开——刚来新公司，他不希望有什么负面的内容传到老板那里去。雷宏有独立的销售副总办公室，他邀请季明来办公室喝茶，他自己则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季明觉得主人不在，不适合在别人的办公室久留。于是自己在副总办公室外找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整理雷宏给他的各种资料直到下班。
明天不可能再来斯玛特了。季明打算先回去向老板做个汇报，说说自己的想法，再去下一家子公司了解情况，毕竟自己是集团的市场总监，还是要把每个业务板块先了解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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