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与爪，在空气中碰撞。
没有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空间、声音，一切都被抽离。擂台中心，只剩下那朴实无华的灰色拳印，与那妖异狰狞的血色爪影，静静地对峙在一起。
灰与红，两种颜色在交界处疯狂侵蚀、吞噬、湮灭。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中心。修为低些的弟子，甚至感到神魂都在那无声的对峙中颤抖。
主台上，韩长老、严执事、刘长老等数位宗门高层，全都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乃至惊骇的神色。
“那灰色拳印中的力量……混杂了星辰、混沌，还有一股决绝的生机与死意！”刘长老声音干涩，“这真的是开脉境能掌控的力量？”
“殷无缺的血神祭，已触摸到凝气境门槛，甚至短暂拥有了部分凝气境的威能！”另一名长老沉声道，“这两人……都已超出了外门弟子的范畴。”
“擂台防护阵法，撑得住吗？”有人担忧。
韩长老死死盯着擂台中心，独眼中光芒闪烁，没有说话。严执事铁拐点地，做好了随时出手干预的准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种诡异的静止会持续下去时——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从擂台中心传出。
紧接着，灰色拳印与血色爪影接触的那一点，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擂台那特制的青罡石地面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厚实的防护光罩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蛋壳，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
“不好！阵法要破了！”严执事厉喝，身形一动就要冲上。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擂台边缘，衣袖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如海的灵力涌出，瞬间注入即将崩溃的防护阵法。那濒临破碎的光罩猛地一亮，裂痕飞速弥合，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
“是宗主！”有眼尖的弟子失声叫道。
擂台上，那短暂的静止终于被打破。
“轰——！！！！！”
迟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终于爆发！恐怖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即便有宗主亲自加固的阵法隔绝，台下前排的弟子们仍被那狂暴的气浪推得连连后退，修为弱的更是口鼻溢血，面色惨白。
风暴中心，灰红两色光芒疯狂交织、爆炸、湮灭，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没有人能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到风暴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以及一声充满不甘与惊怒的、野兽般的嘶吼。
数息之后，光芒渐散，风暴平息。
擂台已面目全非。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达尺许的焦黑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琉璃化的光泽。整个擂台的青罡石地面没有一块完好，如同被犁过一遍。
坑洞两侧，两个人影遥遥相对，僵立不动。
左侧，是殷无缺。
他身上的月白长衫破碎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脸上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和极致的虚弱。他双臂无力垂下，指尖兀自滴落着灰红色的血液，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眉心处，那枚由精血所化的血色符文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灼痕。周身原本狂暴攀升的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飞速跌落，转眼间便萎靡到连开脉五六重都不如，而且极度不稳，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他死死盯着对面，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右侧，是武安。
他看起来比殷无缺更惨。右臂几乎齐肩而断，只剩一丝皮肉勉强连着，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已将半边身体染红。左臂同样布满伤口，五指血肉模糊，掌心更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胸口、后背，被血煞之气腐蚀的伤口触目惊心。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着。
用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支撑着身体，脊梁挺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无缺。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却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撼，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
“你……”殷无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从口中涌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血神祭的反噬，加上武安那最后一拳中蕴含的混沌湮灭之力，已彻底重创了他的根基。
“我……还没输……”他嘶哑地说着，挣扎着想迈步，但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武安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体内最后残存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沌之气，缓缓运转起来，流过干涸龟裂的经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在等。
等裁判的宣判，等对手彻底倒下，或者……等自己先一步崩溃。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屏息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主台上，宗主的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韩长老与严执事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严执事拄拐上前，独眼扫过擂台上的两人，声音冰冷而清晰地传遍全场：
“殷无缺动用禁忌秘术，根基受损，无力再战。武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安那摇摇欲坠却顽强挺立的身形上，继续道：“伤势沉重，但尚余一战之力。”
“本届外门大比决赛，胜者——武安！”
“哗——！！！”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震惊、赞叹、难以置信，以及少数殷无缺支持者的不甘怒骂。
“赢了！武安赢了！”
“我的天！他真的赢了殷无缺！”
“最后那一拳……太恐怖了！”
“殷师兄用了禁术都输了……”
“武安这伤势……还能活吗？”
陈风长舒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阿木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想笑，又想哭，表情滑稽。
而殷家派系的弟子们，则面如死灰，看向武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却又不敢发作。
“胜者，武安！”严执事提高了音量，压下嘈杂，“入化龙池洗礼的资格，归你所有。此外，依照大比奖励，头名可得凝气丹三颗，灵石三百，玄阶上品功法或武技任选一门，贡献点一千。”
他顿了顿，看向气息奄奄的殷无缺：“败者殷无缺，虽动用禁术，但未违反明令，且根基已损，惩罚可免。奖励顺延，得凝气丹一颗，灵石一百，贡献点三百。”
宣布完毕，他转向医堂方向：“医堂弟子，上台救人！”
早已等候多时的医堂弟子连忙冲上擂台，分成两拨，一拨奔向跪地吐血的殷无缺，一拨奔向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武安。
“武师弟，别动，我们给你止血接骨！”一名年长的医堂执事快速检查武安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右臂几乎全断，经脉多处碎裂，脏腑受创，灵力枯竭，还有血煞之气和奇毒残留……你这伤……”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想要完全恢复，难如登天。
武安任由医堂弟子处理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却越过忙碌的医堂弟子，看向了主台方向。
韩长老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片刻后，韩长老的声音在武安耳边单独响起，是传音入密：“一个时辰后，来刑堂静室。有些事，需问你。”
武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时，被简单止血、喂下丹药的殷无缺，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推开搀扶的弟子，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武安，声音嘶哑如破锣：
“武安……今日之赐，我殷无缺……记住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幻雾林……我们……再会。”
说完，他不再看武安，在殷家弟子的簇拥下，踉跄离去。背影狼狈，但那话语中的刻骨恨意，却让周围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幻雾林……
武安眼神微凝。对了，四强决出后，还需进入幻雾林完成试炼，才能最终定下名次。那里，恐怕才是真正的战场。
“武师弟，你需立刻随我去医堂静养，这伤势拖不得！”医堂执事急切道。
武安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和暗淡无光的混沌指骨，虚弱地点了点头。
是该好好养伤了。
只是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少。
在陈风和阿木的陪伴下，武安被医堂弟子用担架抬下擂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同情、好奇，以及深深的忌惮。
这个从杂役中崛起的少年，今日，真正以一己之力，撼动了外门多年不变的格局。
而他与殷家，与殷无道之间的恩怨，显然还未结束。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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