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深处的静室，与武安想象中阴森血腥的刑讯之地截然不同。
四壁是光洁的青色条石，地面铺着平整的墨玉砖，室内纤尘不染，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宁神香气。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长条石桌，两侧各摆一张石凳。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神紧绷的肃穆。
武安坐在石凳上，右肩和胸口缠着厚实的绷带，药膏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左臂虽然完好，但也缠着布条，掌心涂抹了生肌膏，传来清凉的麻痒感。
他身上的血衣已被换下，此刻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单衣——依旧是杂役的款式，但浆洗得挺括。这大概是阿木或陈风送来的。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韩长老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严执事。两人在武安对面坐下，韩长老的独眼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神魂。
“你的伤势，医堂怎么说？”韩长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右臂骨骼碎裂十七处，主经脉断了三根，余者皆有损。脏腑受震荡，有细微裂痕。血煞之气侵入肌理，余毒未清。灵力枯竭，本源有亏。”武安平静地复述着医堂执事的诊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需静养三月，辅以上品丹药，或可恢复七八成。右臂想恢复如初……很难。”
“只是很难，并非无望。”严执事接口，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的恢复力，远超常人。寻常弟子受此重伤，莫说站立，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武安沉默。他知道自己恢复力强是因为混沌武骨和星辰淬体，但这不能明说。
“你最后击败殷无缺的那一拳，”韩长老身体微微前倾，独眼中光芒凝聚，“那股灰色的力量，是什么？”
来了。武安心头一紧。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弟子不知其名。”他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困惑而坦诚，“只是危急关头，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修炼得来的一点微末灵力，以及……或许是那日被雷劈后，身体产生的一些莫名变化——强行糅合在一起，孤注一掷。具体是何物，弟子亦不清楚。”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知那灰蒙蒙的、蕴含混沌与星辰之力的能量该如何称呼，也不知其本质。只是凭本能和《玄骨淬星诀》的指引，将其催发出来。
韩长老与严执事对视一眼，并未立刻反驳或追问。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宁神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你被夺灵根、灵血、灵骨，是在三年前，断魂崖。”严执事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当时值守弟子回报，你因修炼走火入魔，自毁根基。殷无道为救你元气大伤。此事，你如何说？”
武安抬起头，看向严执事那只深不见底的独眼。他知道，这才是今日问询的关键。
“弟子当时昏迷，具体情形记不真切。”武安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只记得殷无道师兄邀我去断魂崖，说发现一株百年血参。之后便后心一痛，失去知觉。再醒来时，已躺在崖下深潭边，灵根、灵血、灵骨尽失，经脉寸断。”
他没有直接指控，只是平静陈述“记得”的事实。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韩长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盯着武安：“你怀疑殷无道？”
“弟子不敢。”武安垂下眼帘，“只是陈述记忆片段。或许……是弟子记错了，或是昏迷中产生了幻觉。”
“幻觉？”严执事冷笑一声，“那你体内的‘混沌之气’，也是幻觉？”
武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混沌之气！他们知道这个名字？！
看到武安的反应，韩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摆了摆手，示意严执事稍安勿躁，缓缓道：“不必惊慌。‘混沌之气’乃天地未开时残留的本源之力，玄奥莫测，古籍中仅有零星记载。你能得一丝入体，是机缘，也是……祸端。”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你被夺‘三灵’那夜，断魂崖上空曾现‘九霄混沌雷’。此雷万年罕见，宗门典籍记载，唯有身怀混沌之体或混沌至宝出世时，方有可能引动。当时只当是寻常天象，未曾深究。如今看来……”
韩长老独眼微眯：“那夜之后，殷无道修为突飞猛进，直入内门。而你，沉寂三年，近日却突然崛起，肉身强横，恢复力惊人，更掌握了一丝混沌之气。这其中的关联，你当真不知？”
武安的心脏剧烈跳动。原来宗门高层并非一无所知！他们早已将三年前的异象与殷无道的突飞猛进联系起来，只是缺少证据，也或许……是忌惮殷家在宗门内的势力。
“弟子不知。”武安再次重复，语气坚定，“弟子只知，那夜之后，沦为废人。近日有所奇遇，方能重修。至于殷无道师兄修为精进，或许是他天赋异禀，勤修不辍。”
“好一个天赋异禀，勤修不辍。”严执事哼了一声，不再逼问，转而道，“你与殷无缺决赛，他动用‘血神祭’，乃魔道禁术，虽未明令禁止，但为宗门所不容。此事，刑罚堂会追究。至于他赛前是否用阴毒手段算计于你，林雪一事已有眉目，你不必担心。”
这是承诺，会给他一个相对公平的后续环境。
“多谢长老，执事。”武安躬身。
“不必谢。”韩长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安，“你身怀隐秘，福祸难料。今日唤你来，一是问询，二是告诫。”
他语气转冷：“宗门之内，自有法度。你与殷家恩怨，可于擂台上、任务中、幻雾林内，凭本事解决。但若敢依仗混沌之气胡作非为，或与魔道有染，刑罚堂的刀，同样斩得你。”
杀意凛然，毫不掩饰。
武安心头一凛，再次躬身：“弟子谨记。”
“去吧。”韩长老挥袖，“三日后，化龙池开启，你伤势若许可，便去。七日后，幻雾林试炼。这两处，是你的机缘，也可能是你的葬身之地。好自为之。”
武安默默退出静室。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混沌之气，宗门高层已知晓，至少韩长老和严执事清楚。他们暂时没有深究，或许是顾忌殷家，或许是存了观察、利用之心，也或许……是在等他成长，或者等他犯错。
而殷无道三年前夺他“三灵”之事，宗门并非没有怀疑，只是缺乏证据，或是权衡之下，选择了暂时搁置。
一切，最终还是实力说话。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淡粉色的新肉，眼神渐冷。
化龙池，幻雾林。
殷无缺说，幻雾林再见。
那就在那里，把所有的账，一并清算。
拖着疲惫伤重的身体，武安缓缓走出刑堂。外面天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冷。
一个身影守在刑堂外，是陈风。见他出来，陈风快步迎上，低声道：“如何？”
“无妨。”武安摇头，不想多说，“阿木呢？”
“在医堂厢房等你，哭累了，睡了。”陈风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我送你回去。你的伤……”
“死不了。”武安迈步向前，脚步虚浮却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刑堂前的广场。沿途偶有弟子经过，皆远远避开，投来复杂难明的目光。
如今的外门，已无人敢再将这个步履蹒跚的少年，视作可以随意欺凌的杂役了。
回到医堂单独安排的养伤厢房，阿木果然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武安轻轻将他抱到旁边的小榻上，盖好薄被。
陈风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陈师兄，有话但说无妨。”武安坐下，开始自行运转微弱的混沌之气疗伤。
“殷无缺被殷家的人接走了，直接送回了内门殷无道的洞府。”陈风低声道，“我得到消息，殷无道今日已出关，听说殷无缺重伤，勃然大怒。幻雾林……你千万小心。殷家在宗门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刑罚堂未必能面面俱到。”
“我知道。”武安点头，“陈师兄，幻雾林试炼，规则究竟如何？四人都要进入？”
“是。”陈风神色凝重，“四强皆入，但任务不同。据说会根据大比表现，分配不同难度的任务。最终名次，不仅看任务完成度，还要看……在林中所得，以及能否安全返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幻雾林内，禁制众多，妖兽横行，更有天然幻阵毒瘴。往届试炼，偶有弟子失踪或身亡，只要不是证据确凿的谋杀，宗门通常……不予深究。”
不予深究。四个字，道尽了其中的凶险。
那是一个无法无天，弱肉强食的天然猎场。
“我明白了。”武安闭上眼，“多谢师兄告知。”
陈风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留下一瓶丹药：“这是上好的‘益气丹’，对你的伤势和恢复灵力有帮助。我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掩上。
厢房内，只剩下武安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和阿木沉睡中偶尔的抽泣。
窗外，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血色。
如同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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