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漫天黄沙,粗粝地掠过秦国土黄色的古老城墙,沙尘打在墙砖上簌簌作响,像是岁月在低吟。蒙天澜立在城外半枯的土坡上,指尖攥着衣角,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的咸阳城郭,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的褶皱里藏着数不尽的困顿与茫然。
自离开齐国中原地界,她已在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踽踽独行十日。这十昼十夜,她丹田内那股莫名的暖流时强时弱,靠着这股暖意,她的脚力与气力确实远超寻常凡人,赶路、奔逃都快人一步,可除此之外,修为再无半分长进。她如同摸着黑走夜路,根本不知何为引气入体,更不懂如何运转灵气、提升修为,炼气一层的微薄力量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任凭她日夜摸索、反复尝试,都始终困在原地,寸步难进。
食物,依旧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一路西行,她全靠劫掠山贼窝点的存粮勉强果腹,那些山贼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凭着炼气一层的速度与力气,她应对起来倒也游刃有余。可踏入秦国地界后,沿途的关卡骤然密集,官兵巡逻不断,山贼匪类踪迹难寻,空空如也的肚子又开始发出阵阵轰鸣,饥饿感像无数细针,扎得她浑身发虚。
更棘手的是,秦国的法度远比楚国、齐国严苛冷峻。眼前这座咸阳城,是进入秦国腹地的唯一通途,城门口的卫兵甲胄鲜明、神色肃穆,腰间环首刀寒光凛冽,一双双锐利的眼睛仔细盘查着每一个欲要进城的行人,无通关文牒者,一律被毫不留情地拦在城外,半分通融皆无。
蒙天澜低头摸了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粗布麻衣,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莫说通关文牒,她自乱世中逃生,连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什都没有,孑然一身,如无根飘萍。
“看来只能先在城外小镇落脚,再寻进城之法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沙卷得细碎,转身朝着城郭外依附咸阳城而生的小镇走去。
小镇不大,却因扼守城门要道而格外喧闹,南来北往的商贩挑着货担吆喝,汗流浃背的行脚夫扛着货物穿梭,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的醇香、牲口的腥气与汗水的浊味,烟火气十足。蒙天澜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缩起身子,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人交谈的只言片语,试图从中找到活下去、求修为的线索。
“喂,老哥,听说了吗?下个月就是天剑宗招收外门弟子的日子,考点直接设在咸阳城内,据说这次门槛放得极低,但凡有几分灵根的,都能去碰碰运气!”
“真的假的?我还听闻墨门的入门考核也降了好多,不再苛求于机关巧术了!”
“切,墨门有什么好?整日与铁器为伴,一身油污,还不如加入道教,清心寡欲,还能学些长生法门!”
“道教?枯燥得很,依我看还不如合欢宗,那里的师姐们貌美心善,对新弟子最是负责,入门就有指点……”
“天剑宗那可是秦国顶尖的修仙大宗!能进去就算是个外门弟子,在凡间也能横着走,遇着官府都得礼让三分!”
“可不是嘛!但凡能被修仙门派看中,哪怕只是做个烧火杂役,也比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人强上百倍,至少能求个长生,少受些疾苦……”
“修仙门派?公开招收弟子?”
蒙天澜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死寂的荒原里燃起了一簇星火。她想起了夜牙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诡异手段,想起了那些黑袍人匪夷所思的“死而复生”之术,心中翻涌着滚烫的念头“若能加入修仙门派,是不是就能学到真正的修炼法门?是不是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离复活小洛的目标更近一步?”
就在她心思翻涌、眼中燃起希望之际,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街上喧闹的行人瞬间噤声,纷纷慌忙避让到街边,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敬畏又艳羡的神色。
蒙天澜循声抬头,只见一队身着统一月白劲装的少年少女列队而来,个个身姿挺拔,腰间佩剑,英气逼人,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周身气息沉稳如岳,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修仙大能。
而在那队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眉清目秀,眉眼带笑,腰间坠着一枚天蓝色剑穗,随风轻轻摇曳,正是十日前在齐国小镇,帮她付了饭钱的那个少年——凌羽!
蒙天澜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膝盖因蹲得太久传来一阵酸麻,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她进不了城,在秦国人生地不熟,眼前这队人分明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修仙者,或许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咬了咬下唇,攥紧拳头,快步跟了上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朝着凌羽的方向凑了凑,轻声开口:“那个……这位道友,又见面了。”
凌羽正侧着头与身边同门说笑,听到熟悉的声音蓦然回头,看清蒙天澜的模样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挑了挑英气的眉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哦?这不是当初在齐国小镇,吃完东西就偷偷跑掉的‘小弟’嘛。怎么,如今走投无路,想通了要跟我混了?”
蒙天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却还是厚着脸皮,放软了语气:“我想进城,但是没有通关文牒……你们是天剑宗的弟子,理应能顺利进城,能不能……带我一起?”
凌羽还未开口,他身边一个身材微胖、面色骄矜的弟子便斜睨了蒙天澜一眼,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哪来的野丫头,也不睁开眼看看我们是谁?天剑宗的队伍,也是你这种无名之辈能随便蹭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蒙天澜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傲气翻涌,却碍于有求于人,终究强压下怒火,没有发作,只是抬眼直直地盯着凌羽,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倔强的恳求,不卑不亢。
凌羽看着她脏兮兮却依旧清秀的脸颊,看着那双在风沙中依旧异常明亮、藏着韧劲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动。他本想再逗逗她,让她多求自己几句,可看着她明明窘迫至极,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哼,哪来的毛丫头,也敢肆意纠缠我天剑宗弟子?”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首的白发老者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蒙天澜身上,看似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锐利,仿佛能将她的骨血、根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蒙天澜被那目光一扫,浑身瞬间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老者的气息远比之前遇到的鬼修夜牙还要强大恐怖,绝非自己这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所能抗衡。
“末老。”凌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老者恭敬拱手,随即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在齐国遇到的一个……朋友,她孤身一人,想进城却没有文牒,所以才冒昧开口,还望末老通融。”
被称作末老的老者并未看凌羽,依旧牢牢盯着蒙天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你是修士?”
“是……算是吧。”蒙天澜压下心中的紧张,老老实实地回答,“不久前刚侥幸踏入炼气一层。”
“哦?”末老的眉毛微微一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看你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出自修仙世家,更无师门印记,是如何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的?”
这个问题,恰好戳中了蒙天澜最大的难处。她皱了皱眉,想起那个将她抓去当作炉鼎的鬼修夜牙,那人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可自己这微薄的修为,确实是拜他所赐。她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将自己如何被炼气期鬼修夜牙抓住,如何被强行注入阴气三日三夜,最后意外挣脱、突破炼气一层并侥幸逃生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的叙述平铺直叙,无半分添油加醋,可落在末老和周围天剑宗弟子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掀起了滔天巨浪!
被鬼修强行注入阴气,非但没有魂飞魄散、阴气入体而亡,反而借此突破炼气一层,引气入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奇事!
末老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无比,死死地盯着蒙天澜,仿佛看到了世间稀世珍宝,目光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寻常修士别说被筑基期鬼修灌体三日,就算只是沾染一丝精纯阴气,也会阴气蚀骨、爆体而亡,这丫头不仅活了下来,还借此踏出修仙第一步,这等百邪不侵、吸纳阴气化为己用的特殊体质,简直是天生为炉鼎而生的绝世奇才!
他的手指微微颤动,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若是将这丫头带回天剑宗,倾尽宗门资源好生培养,将来必定是宗门顶梁柱,是横扫其他门派的一大助力!若是她不肯归顺,那便……
凌羽站在一旁,将末老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与势在必得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深知末老身为宗门长老,修为高深,却一向护短偏执,对天才弟子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如今这眼神,分明是对蒙天澜动了强行收拢的心思。
这丫头虽然修为低微,一身狼狈,性子却野得很,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终究是自己遇到的人,他绝不能让她落入末老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手中,被算计利用。
没等末老开口,凌羽抢先一步上前,伸手轻轻将蒙天澜拉到自己身后,不动声色地护在身侧,对着末老咧嘴一笑,语气轻松随意:“末老,这丫头刚出来闯荡,不懂规矩,刚才都是胡言乱语呢。她就是好奇,想进城看看热闹,反正我们也要入城休整,不如就带上她,正好让她见识见识我天剑宗的气派,也算是结个善缘。”
这番话看似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将蒙天澜划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断了末老当场发难的念头。
末老的眉头瞬间皱紧,不满地瞪了凌羽一眼。可凌羽是天剑宗宗主亲自看重的内门弟子,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是宗门未来的翘楚,他也不好当众驳了凌羽的面子。再者,这丫头既然与凌羽有旧,也算有几分缘分,不妨从长计议,慢慢收服。
他压下心中的急切与算计,神色恢复平淡,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便一起走吧。进城后让她安分守己,莫要乱跑,莫要给我们天剑宗惹麻烦,否则,休怪我无情。”
“是,弟子明白!定看好她,绝不惹事!”凌羽心中松了一口气,暗中对着蒙天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话、多听话。
蒙天澜虽未完全看透其中的暗流涌动,却也察觉到气氛微妙,乖乖地站在凌羽身边,垂着眼帘,不再吭声。
一行人顺利抵达城门,守城卫兵见到天剑宗的服饰,顿时恭敬万分,弯腰行礼,连最基本的盘问都直接省去,主动敞开城门放行。穿过繁华喧嚣的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商贩云集,一派盛世景象,一行人径直朝着城内一处雅致别院走去——那是天剑宗在咸阳城的专属落脚点,专供宗门弟子休整。
路上,末老借口与凌羽交代要事,故意落后几步,与蒙天澜拉开距离。
“凌羽。”末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知刚才那丫头的真正价值?”
凌羽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天蓝色剑穗,语气故作随意:“不就是个运气好点的野路子修士吗?侥幸活了下来,末老至于这么看重?”
“你懂什么!”末老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急切,“被鬼修盯上,阴气灌体三日而不死,反而借此突破炼气,这等体质,是百年难遇、万年难求的修炼奇才!尤其是修炼我天剑宗的纯阳剑法,阴阳相济,必定有着意想不到的契合度,要是与你……咳咳……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精光,压低声音叮嘱:“这等人才,绝不能落入邪修、道教其他门派之手。你想办法与她打好关系,取得她的信任,最好能让她心甘情愿加入我天剑宗,将来她成了大器,对你的修行、对宗门的发展,都大有裨益。”
凌羽撇了撇嘴,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天才?这天剑宗里,谁还不是个天才?他十五岁便突破至炼气五层,在整个天剑宗年轻一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翘楚,这丫头不过是个刚入炼气一层的野路子修士,就算有点特殊体质,未必能有多大造化。
“知道了,末老,弟子记在心里了。”他嘴上随意敷衍着,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他刚才出手护着蒙天澜,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这丫头虽身处泥泞,却有种不屈不挠的韧劲,看着顺眼,不想让她被人算计罢了。
走到别院门口,末老停下脚步,让其他弟子先行入内,随即看向凌羽和蒙天澜,淡淡道:“你们俩随处转转吧,熟悉一下咸阳城的环境,晚饭时辰再回来便是。”
显然,这是有意给凌羽创造与蒙天澜单独相处的机会,逼他拉拢蒙天澜。
凌羽无奈地耸耸肩,转头看向蒙天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我带你逛逛咸阳城,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秦国第一大城,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蒙天澜抬眼望着眼前宏伟气派的楼阁,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街道,眼中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可她心中最在意的,依旧是修炼、是力量、是复活小洛,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们天剑宗……招收弟子,到底有什么要求?我……我能参加吗?”
凌羽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才刚进城,脚跟还没站稳,就想加入我们天剑宗了?刚才在城外被人嘲讽,不是还挺傲气的吗?”
蒙天澜的脸颊再次微红,却没有躲闪,而是抬眼直视着凌羽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做个野路子修士,我想真正地修炼,我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太过赤诚,那股藏在眼底的执念与坚定,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凌羽心里。他忽然想起末老方才的话,又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破旧、满身风沙,却眼神如星的少女,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野路子”散修,产生了几分真正的好奇与重视。
“想加入天剑宗,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考核严苛,淘汰无数。”凌羽笑了笑,转身朝着街道深处走去,衣袂随风轻扬,意气风发,“不过嘛,你要是真想知道考核的门道,跟紧我,我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蒙天澜眼中一亮,立刻迈开脚步,快步跟了上去。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高大巍峨的城楼,温柔地洒在光洁的青石板路上,将一先一后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是出身名门、意气风发的宗门天才,一个是身陷泥泞、心有执念的坚韧少女,在这秦国咸阳的繁华街头,踏出了仙途相遇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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