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中原的街道，灰蒙蒙的炊烟混着干燥的尘土，在低空沉沉盘旋，连风都带着滞涩的暖意。蒙天澜像一道仓皇的风，从镇口掠过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粒，脚步不敢有半分停歇。脖颈后的寒毛始终死死倒竖着，后脊阵阵发凉，总觉得夜牙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睛，就藏在暗处的巷弄里，阴恻恻地盯着她，只要稍一停留，就会被重新拖回那暗无天日的鬼市炼狱。
她只顾埋头狂奔，满心都是逃离与求生，直到一声嘶哑又模糊的呼唤，猝不及防钻进耳朵，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最柔软的心口上。
“天澜……我的天澜……”
蒙天澜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声音，零碎又沙哑，却莫名勾着她的骨头，牵着她的魂魄。
她僵硬地缓缓回头，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目光死死落在街角的阴影里。那里蜷缩着一个疯癫的乞丐婆子，怀里紧紧抱着半个干硬发黑的窝头，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痴痴地傻笑。
那婆子穿着破烂不堪的灰布衣裳，布片上沾着污泥与草屑，头发枯槁得像秋日的乱草，纠结成团，脸上沾满了污垢，沟壑纵横，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藏着一丝散不去的光亮。
“是娘吗？”
蒙天澜的嘴唇轻轻颤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希冀，可下一秒，又被狠狠浇灭。
不像，一点都不像。
娘的声音从来都是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棉花般的暖意，就算难过，也只会轻声叹气，绝不会这样嘶哑破碎，像被风沙磨烂了喉咙。
一定是连日逃命，太过想念爹娘，出现了幻听。
蒙天澜咬了咬干裂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思念。夜牙还在追她，她不能在这里耽搁，不能因为一丝错觉，葬送了所有，她还要活着，还要救小洛。
“定是我听错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仓皇与决绝，转身的瞬间，眼角划过一滴无声的泪，被她快速抹掉，速度更快地冲出了中原城镇，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夜牙，而是她不敢触碰的亲情。
街角的李氏，望着她仓皇消失的方向，脸上痴痴的傻笑慢慢淡去，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滚下两行滚烫的泪，砸在怀里的窝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张着干裂的嘴，声音嘶哑破碎，反复念叨着：“天澜……是我的天澜……我没看错，是我的闺女……”
“小洛，你快看，娘看到你姐姐了，娘看到天澜了……”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追上去，可腿脚早已饿得发软，连支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助地扒着墙角，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越跑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寻不见踪迹。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抬手胡乱抹着，却把脸上的污泥抹得更乱，最后只能抱着那个半块窝头，蜷缩在墙角，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细弱又委屈，像个迷路了太久、再也找不到家的孩子。“天澜……娘不赶你走了，你回来吧……娘想你了……”
逃出中原五十里外，一片荒寂的老槐树下，蒙天澜才敢放慢脚步，瘫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在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息。体内那股练气一层的暖流，不知疲倦地在经脉里流淌，驱散了连日的疲惫，让她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即便连跑许久，也只是微微发累。
“练气一层……原来这么厉害。”她攥了攥瘦弱的拳头，感受着指尖涌动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这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修仙的好处，再也不是那个在蝗灾里饿到发抖、连鸡蛋都守不住、任人宰割的弱小女孩了。
可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尖锐的饥饿感瞬间将她拉回现实。自从逃出鬼市，她就没正经吃过东西，之前啃的几口野果，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一股比在村里时还要汹涌的饥饿感袭来，胃里空空荡荡，像是有只手在疯狂抓挠，疼得她微微蜷起身子。
她抬头望了望远方，隐约看到路边飘着一面破旧的酒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个简陋的路边小饭馆，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口水直流。
“去看看？”一个念头冒出来，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修仙者用的灵石，就连凡间半个铜板都没有。
可那股对食物的渴望，实在太过强烈。她想起夜牙强行灌她阴气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想起小洛把仅有的草粥让给她，皱着眉说“好苦”的模样；想起爹娘为了一枚鸡蛋，愁容满面，省吃俭用的样子；想起自己离家时爹娘的决绝，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她现在有了力气，有了速度，可她没有家了，没有爹娘了，连一口热饭，都成了奢望。
一个大胆又窘迫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型：“吃顿霸王餐，吃完就跑！凭我现在的速度，那些凡人肯定追不上。就当是先欠着，等以后我变强了，有了钱，一定回来加倍还上。”
她定了定神，伸手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布衣，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落魄，然后一步步，朝着那酒旗的方向走去。
小饭馆极其简陋，只有一个搭着茅草棚的门面，摆着几张缺腿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泛着油腻的光。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灶台后，使劲煽着风，锅里炖着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住了蒙天澜的所有感官。
她刚走到门口，那肉香就像长了腿，拼命往她鼻子里钻，馋得她不停咽口水，胃里的饥饿感更甚。她走到一张空桌旁，局促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客官，你要点啥？”一个梳着羊角辫、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感觉蒙天澜也是一个小丫头敢点菜说明应该不是普通人。手里拿着个油腻的本子，仰着小脸，笑嘻嘻地问。
蒙天澜抬头看向灶台上方，挂着的半只羊，油光锃亮，她喉结狠狠动了动，本想开口要一整根羊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贪心，声音发紧又比划要吃的东西说道：“我……我不识字，给我来一碗煮粉，再来一块那块肉，就一块。”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小丫头脆生生地应着，转身跑回了灶台，大声跟老板传话。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和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就端了上来。米粉洁白爽滑，汤汁浓郁醇厚，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羊肉炖得入口即化，色泽油亮，散发着让人垂涎的香味。
蒙天澜再也忍不住了，拿起粗糙的筷子，夹起一大口米粉，飞快塞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醇厚的肉香，瞬间驱散了体内残留的、来自鬼市的寒气，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她又拿起那块羊肉，顾不得烫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鲜、香、嫩，口感绵软，滋味浓郁。
这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在舌尖缓缓炸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流遍四肢百骸。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过年时，才能分到一小块少得可怜的肉，爹娘总是偷偷塞给她和小洛，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还笑着说“爹娘不爱吃，你们多吃点”。那时候觉得，那一小块肉，就是世上最好的味道。
可现在这羊肉的滋味，比记忆里的肉香，浓郁百倍、千倍。
可越是美味，心里越是酸涩。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赶紧低下头，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太过珍贵，珍贵得让她想哭，让她疯狂想念再也回不去的家，想念再也见不到的爹娘和弟弟。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米粉，又慢慢啃着羊肉皮，羊肉皮虽有嚼劲，她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一丝肉丝都舔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捧着碗，把碗里的汤汁都喝了个底朝天，一滴都没剩下。
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得这么舒坦，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泛着阵阵酸楚。
就在这时，那个羊角辫小丫头，又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开口说道：“客官，一碗米粉加一块炖肉，一共五十文钱，您付一下钱吧。”
蒙天澜脸上的满足，瞬间僵住，手心开始冒汗，心里满是窘迫。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小丫头转头的功夫，悄悄起身，准备按照计划，立刻跑路。
“小姑娘，你看那边，好像有只小猫飞来飞去的。”
小丫头好奇地看过去，蒙天澜刚迈出两步，肩膀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那手劲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连体内的暖流都顿了一下。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一个清朗干净的少年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小小年纪，别以为是修士，就能仗着修为本事逃单，凡间规矩，也要守。”
蒙天澜心里一惊，猛地回头，眼底满是慌乱与戒备。
身后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穗是亮眼的天蓝色，随风轻轻晃动。他生得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清亮通透，正带着几分不悦，静静看着她。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自己是修士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不会打架呀。】
蒙天澜更加慌乱，下意识想挣脱他的手，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按住她，纹丝不动。她想动用练气一层的力量推开他，可对方身上，隐隐传来一股更强大、更温润的气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局促地低下头，声音细小又愧疚：“我……我没带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但我保证，以后我有钱了，一定会回来还的，一定会加倍还。”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破旧不堪的布衣上，又扫过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苍白、嘴角残留的油渍，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孤苦，眼神里的不悦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探究与怜惜。他缓缓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钱袋，拿出五十文钱，递给旁边的小丫头，语气淡淡：“她的账，我结了。”
小丫头接过钱，笑嘻嘻地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蒙天澜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少年，没想到他会帮自己付钱，心里满是感激与不好意思，她抬头看着少年，小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付钱。这五十文钱，我记在心里，以后一定还你。”
“好啊。”少年抱臂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促狭笑意，眼神清亮，“我看你也是个修士，虽然修为低了点，但跑得倒是挺快。不如你给我当几天小弟，跟着我跑跑腿，伺候我几日，这五十文钱，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蒙天澜微微皱起眉头，心里瞬间坚定起来。当小弟？她哪有这个时间，哪有这个心思？她还要找复活小洛的方法，还要找那些会死而复生的黑袍人，还要拼命变强，还要……还要寻找爹娘的踪迹，她一刻都不能停留。
“不了，多谢你出手相助，这钱我一定会还。”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想走。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帮你付了钱，你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少年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蒙天澜身形一晃，像只受惊又决绝的兔子，脚下生风，瞬间跑出了老远，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跑得还真快。不过炼气一层能跑这速度吗？”凌羽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连名字都不说一声，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他心里满是好奇，那女孩穿着破烂，修为低微，看着狼狈不堪，可眼神里的那股韧劲、决绝，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让他印象深刻，久久无法忘怀。
“算了，赶路要紧，宗门任务还没完成。”凌羽耸耸肩，不再多想，转身朝着与蒙天澜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
而另一边，蒙天澜一口气跑出了很远很远，确定那少年没有追上来，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喘口气。她回头望了望那个小饭馆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那个少年，看着眉眼温和，不像坏人。
但她没有时间停留，没有时间感激，也没有时间结交。
她的小洛，还在等她。
她握紧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眼底的悲伤化作前行的力量，那份擦肩而过的亲情，成了扎在心底的刺，疼得刻骨铭心，却也成了她变强的执念。
风拂过脸颊，带着远方的气息，也带着未说出口的思念与遗憾。蒙天澜深吸一口气，继续迈出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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