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回到异兽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墨老还站在谷口等他，看见他浑身是汗、脸色苍白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碗水。张野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们扎营了。就在西边那道山梁下面。五六十人，两只凶兽，还有锁灵阵。黑三说明天继续推进。”
墨老的脸色沉得像铅。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西边山梁离这里不到十里。他们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能到谷口。我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一夜。张野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六十个猎徒，两只凶兽，锁灵阵——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把他碾成粉末。可他不能退。
“墨老，如果……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攻进来，你带着刘铁柱从密道走。北麓深谷，陈老先生地图上标过的。”
墨老没有回答。老人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你跟你爷爷真像。他也是这样，遇事总想着让别人先跑，自己留下来扛。”
“我不走。”墨老的声音很平静，“我活了大半辈子，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死在这山里，不亏。”
张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检查了每一道陷坑，每一根绊索，每一处暗哨。狸力跟在他身后，把松了的土拍实，把歪了的伪装重新铺好。白猿从秘境深处跑出来，蹲在入口左侧的石台上，捶了捶胸口，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啸。狰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谷口最前沿，用爪子把挡墙边缘的碎石踢开。狡在谷口来回奔走，牛角低垂，做出攻击姿态。
所有异兽都醒了。它们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它们没有一只跑，没有一只躲。
张野站在它们中间，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天亮了。
晨光穿过雾林，洒在谷口青石上。张野站在最前沿，面朝雾林。灵牙蹲在他脚边，天狗趴在暗哨位上，当扈在他肩头。墨老站在他身后，两只白狐跟在脚边。白猿、狰、狡、鹿蜀、鸾鸟、灵龟、狸力——所有异兽都在，安安静静地站着。
雾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三第一个走出雾林。他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泛着狰狞的红，手里握着骨哨，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五六十个猎徒，扛着刀弩，推着大车。饕餮和诸犍在铁笼子里疯狂嘶吼。队伍最后面，那辆蒙着黑布的大车缓缓驶出，黑布下面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黑三站在谷口外，看着张野，笑了。“小崽子，今天没人能救你了。白泽不出来，你的那些畜生也挡不住我。”
张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短刀，看着黑三的眼睛。
黑三抬起手，准备下令进攻。饕餮的嘶吼更响了，诸犍的长尾在笼子里抽得铁条啪啪响。猎徒们举起刀弩，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候——
脚下地面忽然微微一震。不是凶兽冲撞的震动，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悸动。紧接着，张野身后的古藤猛地一颤，整面石壁发出低沉的轰鸣。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透出温润的青色灵光。那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整片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条被古树根茎与灵草环绕的隐秘通道。通道幽深，雾气氤氲，灵光点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到化不开的山野灵气。
而通道两侧的林间、草丛、石后、树冠之上——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蛰伏的万兽，醒了。
第一只走出来的，是白猿。它身形矫健，攀援如飞，落在秘境入口顶端，捶胸长啸，声震山林。第二只，是狡。豹身牛角，目光锐利，立于通道左侧。第三只，是狰。五尾一角，气势凛冽，挡在通道右侧。
再往后——天狗、孟极、幽鴳、鸾鸟、灵龟、狸力……一只接一只，一道接一道身影，从秘境深处缓缓走出，沉默、肃穆、无言，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静静列在张野身后。
万兽蛰伏，一朝齐出。
没有嘶吼，没有叫嚣，却让整个雾林的空气都凝固了。黑三的狂笑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得意僵在原地，眼神从嚣张变成错愕，再变成恐惧。他身后的猎徒们吓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不停颤抖。
饕餮和诸犍也僵住了。在万兽齐聚的威压面前，在秘境灵气的净化之下，它们体内狂暴的药毒开始不由自主地退散。饕餮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去，低下了那颗一直高昂的凶兽头颅，对着秘境入口，对着万兽阵列，发出低低的、臣服般的呜咽。诸犍独目中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弓着的身子慢慢放松，长尾垂落，不再摆出攻击姿态。可它没有像饕餮那样臣服，独目里闪过一丝桀骜，死死盯着秘境深处。
黑三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色厉内荏地嘶吼：“怕什么！不过是一群野兽！放箭！给我射！”
可没有一个猎徒敢动。在万兽沉默的注视下，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黑三身上。他没有拔刀，没有吹哨，只是站在那里。可他身后的万兽，与他心意相通。白猿长啸、狰吼震天、天狗吠月、当扈展翅、鸾鸟鸣唱。万兽齐鸣，声震群山。
黑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撤！快撤！不猎了！走！”
黑风团众人如蒙大赦，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逃进雾林，片刻之间便跑得无影无踪。饕餮低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庞大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诸犍独目扫过张野，发出一声清锐冷冽的嘶鸣，纵身跃上陡崖，钻入崖壁间的洞穴，消失不见。
雾林重归寂静。山风轻拂，灵气流转。秘境入口灵光点点，万兽分列两侧，齐齐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少年。
张野缓缓回头，望向秘境深处。通道幽深，草木芬芳，隐约能看见谷中湖泊、清泉、灵草、繁花，无数温顺异兽在其中安居，幼崽嬉戏，灵禽低鸣。那是一片真正与世无争的净土。这就是异兽谷。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墨老走到他身边，看着眼前景象，老泪纵横：“我这辈子……总算见到了。万兽蛰伏，秘境初开，归山传承，终于再现人间。”
灵牙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背。阿赤在潭水中轻鸣，尾鳍拍水，喜悦安宁。当扈落在他肩头，青羽温顺，不再有半分凌厉。
张野弯腰，轻轻摸了摸灵牙的头顶，又望向秘境深处。秘境初开，万兽蛰伏已醒。前路虽仍有风雨，可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黑风团的阴影尚未散去，深山之中依旧藏着未知的凶险与阴谋。但张野不再畏惧。
异兽不邪，人心最险。他以少年微末之身，守一方山野，护一生灵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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