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谷的晨光还没来得及驱散雾林深处的阴翳，一缕黑烟便从西边山梁后面升了起来。那烟色浓黑，直冲天际，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张野站在谷口，远远望着那缕烟，手按在短刀刀柄上。灵牙从他脚边窜上青石，耳朵竖得像两把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墨老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烟信。黑风团在召集所有人马。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试探了。”
“多少人？”张野问。
“不会少。黑三上次在谷口丢了脸面，回去之后必定添油加醋说给团长听。黑风团在黑石山盘踞五六年，明面上有五六十人，加上外围的爪牙，少说也有七八十。这一次，怕是倾巢而出。”
七八十人。张野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他这边能战的，只有灵牙、天狗、当扈，加上墨老的两只白狐。白猿和狰虽然强悍，可它们要守着秘境入口，不能轻易调动。狸力挖的陷坑有五道，可挡得住七八十人吗？
挡不住。可他不能退。
“灵牙。”他蹲下身，与灵牙平视，“你去雾林里看看，他们到哪儿了。别靠近，别交战，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灵牙嘶鸣一声，从青石上跃下，棕褐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雾林深处。
张野转过身，开始布防。他把狸力从秘境深处叫出来，让它带着擅长土行的小兽，在谷口原有的五道陷坑之外，再挖两道。狸力干活极快，利爪刨地如切豆腐，不到半个时辰，两道新的陷坑便挖好了。
他又检查了绊索和摇枝哨。绊索设在陷坑之后，用藤条绷紧，埋在落叶下面。摇枝哨设在雾林深处的岔路口，用细线连着树枝，人碰到线，树枝就会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心却很沉。这些东西挡不住七八十人，他知道。可他只有这些了。
当扈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张野抬头，看见雾林上空，一团黑影正从西边缓缓移过来——不是乌云，是鸟。数以百计的鸱鸺，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它们飞得很低，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又是这些扁毛chusheng。”墨老咬着牙，“阴九上次驱鸟探路没探成，这次干脆把鸟群当先锋了。它们不是来探路的，是来搅局的。”
张野握紧了拳头。他不能让他们摸清异兽谷的底细。可他怎么挡？上百只鸱鸺在天上飞，他一个人，一把短刀，能做什么？
当扈又叫了一声，从张野肩头飞起来，朝那团黑影飞去。张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当扈没有冲向鸟群。它飞到鸟群边缘，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唳鸣。那声音不像是战斗的嘶吼，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宣告。
奇迹发生了。最前排的几只鸱鸺猛地偏转方向，朝旁边飞去。后面的鸱鸺也跟着偏转，整个鸟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从异兽谷上空绕了过去，朝南边飞走了。
墨老激动得直拍大腿：“当扈是上古奇禽！这些鸱鸺是猎阁用邪术驱赶的，骨子里还是怕当扈这种天生的猛禽！”
灵牙从雾林里跑回来，气喘吁吁。它跑到张野脚边，仰头嘶鸣三声，又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五下，再刨了两下——五六十人，两只凶兽。
张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能让他们在谷口布阵，不能让锁灵阵架起来，不能让白泽陷入危险。可他一个人，一把短刀，怎么挡？
“墨老，你守住谷口。”他把万兽哨从脖子上摘下来，递过去，“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吹这个哨子。谷里的异兽听见了，会听你的话。”
墨老没有接。老人看着他，眼眶红了，可眼神很硬：“你自己拿着。你回不来，我也守不住。这谷里的异兽，只认你。”
张野把哨子挂回脖子上，弯腰把灵牙抱起来，放进归山囊里。灵牙探出头，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天狗站起来，尾巴摇着。当扈在他肩头，翅膀微微张开。
“走吧。”张野转身，走进雾林。
灵牙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追踪着黑风团的气味。天狗跟在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当扈在天上盘旋。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灵牙忽然停下来，对着前方低低嘶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张野蹲下来，拨开灌木丛，看见了黑风团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走在最前面的是黑三，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泛着狰狞的红。他身后跟着两个头目，一个背着毒篓，一个握着驯兽鞭。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猎徒，扛着刀弩，推着大车，车上装着铁笼子和成捆的锁链。队伍中央，两只铁笼子格外显眼——一只关着饕餮，一只关着诸犍。两只凶兽都被药物控得神智癫狂，不停撞击铁笼，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而在队伍最后面，还有一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黑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阴冷的、像血一样的光——锁灵阵。
张野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这些人，这些恶徒，要在他守护的地方布下邪阵，要封印守护这片山野的神兽。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守。守，就是等死。他得出去，在雾林里拦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谷口。
他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
“黑三！”
他的声音在雾林里回荡。整个队伍停了下来。黑三转过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伤疤扭曲成一团。
“小崽子，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张野握着短刀，站在山道上，挡住了整支队伍的去路，“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能来？”
黑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你家？这山里的东西，全是猎阁的！你护着它们，就是跟猎阁作对，跟朝廷作对！识相的，把归山囊交出来，爷爷饶你一条命！”
张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短刀，看着黑三的眼睛。
“不让。”他说，声音不高，可在这一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黑三的脸色变了。他抬起手，准备下令进攻。可就在这时候，队伍最后面那辆蒙着黑布的大车忽然震动了一下。黑布下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闷响。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饕餮的嘶吼，不是诸犍的咆哮，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声音。
黑三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张野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队伍挥了挥手：“扎营！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收拾这小子！”
猎徒们如释重负，纷纷停下脚步，开始安营扎寨。张野站在山道上，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灵牙从归山囊里跳出来，用小小的身子顶住他的腿。天狗也靠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
他拖住了。拖了一天。明天呢？后天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能站在这儿，还能握着刀，还能看着那些人的眼睛说“不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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