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谷的夜，向来是安宁的。
月光从古藤缝隙间筛落，在谷口青石上铺出一层碎银。狸力新筑的土石挡墙在夜色里沉默矗立，五道陷坑依次排列。天狗蜷在东侧暗哨位，耳朵竖得笔直；孟极与幽鴳隐在西侧灌木丛深处，只露出两双幽绿的眼珠。当扈栖在谷口最高的古松顶端，头昂着，锐目扫视着雾林上空每一丝云影。
张野靠在内侧青石旁，灵牙蜷在他怀里睡熟了。他低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朏朏，指尖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短毛，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始终像雾一样缠在他心头。他自小在山里长大，见过太多暴雨来临前的征兆——虫蚁搬家、飞鸟低徊、走兽噤声。此刻的异兽谷，就像暴雨前的山林，安静得过分。
黑风团退去已经三天了。三天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烟信，没有探子，没有猎徒的踪迹。可张野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再来，必定是雷霆万钧之势。
“睡不着？”
墨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拄着拐杖从秘境深处缓缓走出，两只白狐一左一右跟在脚边，毛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张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不踏实。”
墨老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望向雾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你是在想，黑风团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他们没理由拖这么久。黑三回去之后，最多两三天就能召集齐人手。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墨老点头：“你说得不错。黑风团拖这么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在等什么；要么，他们在怕什么。”
“等什么？怕什么？”
“等援兵，怕白泽。”墨老一字一顿，“上一次白泽现世，把他们吓破了胆。黑三再蠢也知道，凭他手里那点人手，根本撼不动有白泽坐镇的异兽谷。所以他回去之后，必定会去找能对付白泽的东西——或是更强的凶兽，或是更厉害的猎兽高手，或是某种能压制神兽的邪法。”
张野心头一紧。他见过白泽的力量——仅仅是现身，便让狂暴的饕餮瞬间臣服，让黑风团五六十人吓得魂飞魄散。可白泽不是他的护身符。那日白泽现世，是因为异兽谷面临灭顶之灾，是因为秘境感受到了万兽的恐惧与绝望才自行开启。可白泽不会永远守在谷口，它有自己的路要走。兽皮卷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白泽现世，是福缘，是机遇，却不可依赖。守山之人，终究要靠自己的力量。
“墨老，你觉得黑风团能弄到对付白泽的东西吗？”
墨老沉吟良久：“难说。白泽是上古神兽，寻常的邪法凶兽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可这世上，能克制神兽的东西不是没有——我年轻时游走四方，听说过一种叫‘锁灵阵’的邪术，以异兽骨血为引，配以九幽阴火，能暂时封印神兽灵智。还有以千年寒铁打造的锁链，浸过异兽怨血之后，能束缚灵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些东西，寻常猎兽团弄不到。可若是背后有大势力撑腰，就难说了。”
大势力。张野想起陈老先生在山坳里说过的话——“最近深山里来了一批外人，蒙面夜行，手持铁网毒箭，专门追捕罕见异兽。”想起黑三在乱石坡上说的那句——“黑石山的异兽，从今日起全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抓去炼长生丹，那可是泼天的富贵！”黑风团，不过是这张大网最外层的一根线头。线头后面，是猎阁，是权贵，是某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黑暗势力。
“不管他们等什么、怕什么，我们都不能干等着。”他站起身，将熟睡的灵牙轻轻放进归山囊，“明日一早，我带灵牙去雾林外围查探。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墨老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为上。让当扈跟着你。”
张野应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不是地震，不是兽群奔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悸动。那震动只有一瞬，转瞬即逝。可张野清楚地感觉到，腰间的归山囊在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温润的暖意，是灼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囊中挣扎、嘶吼、警告。
他猛地低头，按住归山囊。囊内的灵牙被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不是恐惧，是警惕——那种只有在感知到致命威胁时才会有的、带着杀意的低吼。阿赤也在囊中不安地摆尾，水声急促。
“你也感觉到了？”墨老脸色微变，拄着拐杖站起来。
张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雾林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雾林里起风了。不是寻常的山风，是带着腥气的、阴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吹上来的邪风。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低嚎。天狗从暗哨位站起来，对着雾林深处龇牙低吼。孟极与幽鴳也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毛发倒竖。当扈没有叫——它从古松顶端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张野脚边，羽毛凌乱，浑身发抖。
谷口外的异兽们全都醒了。白猿从古松枝头跃下，落在秘境入口左侧，捶胸长啸。狰从石台上站起，五尾齐竖，昂首低吼。狡从秘境深处奔出，在谷口来回奔走。
可雾林深处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兵器碰撞声，没有黑风团猎徒的叫嚣。只有风，只有那股阴冷的、带着腥气的邪风，从雾林深处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古藤摇晃，吹得落叶纷飞，吹得所有异兽焦躁不安。
张野握紧猎刀，走到谷口最前沿，目光如鹰，死死盯着雾林深处的黑暗。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黑风团，不是猎徒，不是饕餮或诸犍那样的药控凶兽。是某种更可怕、更阴险、更难以名状的东西。那东西没有现身，没有进攻，只是在雾林深处徘徊、窥伺、等待。像是在试探异兽谷的防线，像是在衡量守山之人的实力，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风停了。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前一瞬还阴风阵阵，下一刻便万籁俱寂。雾林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野站在谷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当那股邪风彻底消散、当异兽们的躁动渐渐平息、当雾林深处重新被浓雾吞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去歇着吧。”墨老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天亮了，那东西不会在白日里来。”
张野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盯着雾林：“墨老，你觉得那是什么？”
墨老沉默了很久。“我在山中走了几十年，见过很多怪事，也听过很多传说。有一种东西，不在《山海经》里，不在任何古籍中，却比任何异兽都可怕。”
“什么东西？”
“人心。”墨老转过头，看着张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小友，你以为黑风团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异兽？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所谓的长生丹？那些东西都是表象。真正驱使他们的，是贪。是那种永远填不满的、见了好东西就想占为己有的、不把别人死活当回事的贪。贪念一起，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黑风团如此，山外的猎阁如此，那些躲在幕后、拿异兽骨血炼长生丹的权贵，更是如此。昨夜那股邪风，不是异兽带来的，是人心里的贪念凝成的。”
张野心头一震。
“天亮了。”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歇着了。”
张野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起陈老先生在山坳里说过的话——“归山囊的历代传承者，多不得善终，守山之路，从无坦途。”那时候他不懂，只当是老人随口一说。现在他懂了——守山之路，守的不是山，是人心。护的不是兽，是善念。这条路，从来不是与野兽斗，是与人心里的贪念斗。
而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猎户少年。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归山囊。囊身温润如常，灵牙在囊内重新睡熟，鼾声细微。他伸手轻轻抚过囊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穿过古藤，洒在谷口青石上。雾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脊与苍翠的树冠。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昨夜那股阴冷的邪风，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可张野知道，那不是梦。那东西还在。在雾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黑暗的阴影里，在人心最深处的贪念中，那东西还在窥伺、在等待。
他转身走回谷口内侧，在青石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陈老先生给的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地图上，异兽谷以西、以北、以东，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只标注着简单的几个字——“险地”“无路”“密林”“深谷”。陈老先生用蝇头小楷在地图边缘写了一段话：“黑石山绵延八百里，异兽谷不过其中一隅。谷外深山，有未知凶兽出没，亦有外人足迹。守山之人，不可固守一隅，当远行探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野的目光落在这段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远行探查。知己知彼。
他抬起头，望向谷口外那片苍茫的群山。雾林之后是什么？那些空白区域里藏着什么？黑风团的巢穴在哪儿？他们背后的猎阁又在哪儿？昨夜那股邪风，到底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可他必须知道。
“灵牙。”他轻声唤了一句，解开归山囊。
灵牙从囊中探出头，一跃而出，落在他膝盖上，仰头嘶鸣一声。
“我们要出趟远门。”张野摸了摸它的头顶，“去雾林外面，看看黑风团到底在搞什么鬼。”
灵牙挺起小胸脯，嘶鸣声变得坚定。
张野笑了，把灵牙放在地上，站起身，对着秘境深处喊了一声：“当扈！”
片刻后，一道青色身影从古松顶端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肩头。当扈收拢翅膀，歪着头看他。
“你留在谷口，在空中巡逻。一旦发现黑风团或别的什么危险，立刻回谷报信。”
当扈低鸣一声，振翅飞起，重新落回古松顶端。
张野又转头看向谷口东侧暗哨位：“天狗，你跟我走。”
天狗从灌木丛后窜出，蹲在他脚边。
“墨老。”张野对着秘境深处喊了一声。
墨老拄着拐杖走出，两只白狐跟在脚边。老人看着他腰悬归山囊、手握猎刀、身边跟着灵牙与天狗的架势，愣了愣，眼神变得复杂：“你要出去？”
“嗯。不能干等着。我得去看看黑风团到底在搞什么鬼。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墨老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张野低头看了看灵牙和天狗，“有它们陪着我。”
“可你毕竟才十七岁——”
“墨老。”张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十七岁。可我见过鸱鸟追杀赤鱬，见过黑风团以药控饕餮，见过秘境万兽蛰伏，见过白泽赐福。我手上沾过血，刀下救过命，心里装着誓言。十七岁，够了。”
墨老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张野：“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中行走的信物，遇到同道中人，亮出此牌，能少许多麻烦。若遇到危险——什么都别管，跑。跑回来，活着回来。”
张野接过木牌，郑重收好，对着墨老深深鞠了一躬：“谷中就拜托您了。”
“放心。”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张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异兽谷——古藤缠绕的谷口、新筑的土石挡墙、五道隐蔽的陷坑、秘境深处隐隐约约的灵光、谷口上空盘旋的当扈、石台上警戒的白猿与狰、灌木丛中潜伏的孟极与幽鴳。这是他守护的地方。这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家园。
“走吧。”他轻声说，转身，大步踏入雾林。
灵牙一跃而出，跑在最前方。天狗紧随其后，耳朵竖得笔直。当扈在头顶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雾林上空的每一片云影。张野走在最后，手握猎刀，脚步沉稳。
雾林里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黑风团退去已有三日，原本被踩出来的小径已经被新生的野草和落叶覆盖。林间潮湿阴冷，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灵牙跑了一阵，忽然停下，对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低低嘶吼。张野立刻上前，拨开灌木丛——一个捕兽坑。坑不深，底部铺着尖锐的竹签，竹签上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淬过毒。坑口被枯枝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新的。不是旧陷阱，是最近几天才挖的。
黑风团不仅没有走远，还在雾林里布下了新的陷阱，而且是淬了毒的、专门用来杀人的陷阱。不是捕兽，是杀人。
张野绕过捕兽坑，继续往前走。灵牙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嗅嗅地面，时不时发出低吼。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灵牙发现了四处捕兽坑、三处绊索、两处毒刺网，还有一处落石陷阱。这些陷阱布得极为阴险，全在人最容易踩到的地方——小径拐弯处、溪边饮水点、视野开阔的缓坡。若是寻常猎户误入此地，十条命都不够丢的。
黑风团这是在封路。他们要把异兽谷通往山外的所有出路全部封死，把谷中异兽困在雾林里，然后瓮中捉鳖。
张野握紧猎刀。不能再往前走了。他一个人，带着两只异兽，在布满陷阱的雾林里与黑风团周旋，胜算太低。他得回去。
可他刚转过身，灵牙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张野猛地回头——雾林深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不是野兽，不是异兽，是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在树丛间一闪即逝，速度快得像鬼魅。天狗猛地抬头，对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狂吠。当扈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振翅追了上去，可那道黑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张野的心跳如擂鼓。不是黑三，不是黑风团的普通猎徒。那人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灵牙和天狗都来不及反应。那不是寻常猎户能有的身手，那是高手——真正的、杀过人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高手。
黑风团里，有这样的高手吗？还是说——是黑风团背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手了？
张野不敢再想，一把抱起灵牙，对着天狗低喝：“回去！快！”
一人两兽，顺着来时的路，狂奔回异兽谷。当扈在空中盘旋三圈，确认黑影没有追来，才跟着飞回。
张野冲进谷口时，墨老正坐在青石旁，看见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模样，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雾林里有人。”张野喘着粗气，“不是黑三，不是普通猎徒，是个高手，速度快得连灵牙都看不清。他在雾林里布满了陷阱，封死了所有出路。”
墨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高手？”老人的声音发颤，“什么样的高手？”
“穿黑衣，速度快如鬼魅，一闪就没了。”
墨老沉默了很久。“锁灵阵。九幽阴火。千年寒铁。异兽怨血。这些都不是黑风团能弄到的东西。若真有一个高手进了黑石山，那就说明——黑风团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派了真正的高手来对付白泽，来踏平异兽谷。”
张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昨夜那股阴冷的邪风，想起雾林深处那双窥伺的眼睛，想起墨老说的那句话——“人心里的贪念，凝成了那股邪风。”
贪念终于凝成了刀。刀已经架在了异兽谷的脖子上。
“墨老。”张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如果那个人真是来对付白泽的，那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墨老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今晚。”
张野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谷口最前沿，望着雾林深处那片被正午阳光照得发白的林冠线。阳光很烈，可他知道那阳光照不进雾林深处，照不进人心最深处的黑暗。今晚，月亮会升起来。今晚，那股阴冷的邪风会再次吹起。今晚，那个黑影会再次出现。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守到最后一刻。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归山囊，摸了摸囊身温润的兽皮。“灵牙。”他轻声唤了一句。灵牙立刻跑过来，仰头看他。
“今晚，可能要拼命了。”
灵牙嘶鸣一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异兽谷在沉默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雾林深处，那双窥伺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