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野在谷口守了整整一夜，猎刀横在膝上，万兽哨衔在口中。灵牙蹲在青石最高处，目光如炬。天狗蜷在他脚边，耳朵竖得像两把刀。当扈在头顶盘旋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落，雾林深处始终静悄悄的。
没有阴风，没有黑影，没有陷阱被触发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张野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睡。那道黑影在雾林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那人明明有机会动手，为什么不动？是在等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也许是在试你的反应。”墨老端着碗热粥走过来，老人的脸色也不好，一夜没睡，眼窝深陷，“高手行事向来谨慎。他不清楚异兽谷的底细，不清楚白泽会不会再次现世，所以先露个面，看看你的反应。你若稳得住，他便另寻时机。”
张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继续等？”
“等，但不能干等。”墨老在他身边坐下，“他不动手，我们就趁这个间隙做三件事。第一，加固防线。第二，派人下山打听山外的消息。第三——”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人若是冲着白泽来的，白泽一旦被封印，异兽谷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到那时候，光靠万兽哨和归山囊，挡不住真正的猎兽高手。”
张野沉默了很久。“先做前两件事。第三件，容我再想想。”
墨老没有再劝。
张野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晨光一寸寸铺满雾林。灵牙从青石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仰头嘶鸣一声。他弯腰把灵牙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灵牙，你说，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
灵牙歪了歪头。张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想起胶县，想起黑石山脚下的村子，想起爷爷崴了脚还惦记着让他去给陈老先生送山参，想起赵老栓举着火把带着全村猎户上山搜“妖物”时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那些人是他的乡亲，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流言蒙蔽了眼睛。可流言从哪儿来？恐惧从哪儿来？
张野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想了——流言从山下传上来，恐惧从人心里长出来。而人心里的种子，是有人故意撒下去的。
“我得下山一趟。”他对墨老说。
老人正在指挥狸力加固第五道陷坑，闻言猛地转过身：“下山？你疯了？那个高手还在雾林里藏着，你现在下山，不等于把异兽谷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所以我得趁着白天去，快去快回。”张野的语气不容置疑，“墨老，你昨天说的第二件事——派人下山打听山外的消息——这事除了我，谁去？天狗不会说人话，白猿不会问路。”
墨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去去就回。”张野把灵牙放进归山囊，又把万兽哨系紧在腰间，“最迟天黑之前回来。谷里有你守着，我放心。”
墨老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山下不比山里，凡事要花钱。还有——”老人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连鞘递给他，“这是我年轻时防身用的，比你那把猎刀快。带上，防身。”
张野抽出短刀，刃口雪亮。他把短刀别在腰间，猎刀依旧背着，两把刀一长一短。
“多谢墨老。”
“谢什么。”老人摆了摆手，眼眶有些红，“活着回来。”
张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雾林。
这一次他没有走昨夜那条路，而是沿着异兽谷西侧的山脊绕行。这条路远一些，但视野开阔，不容易中埋伏。当扈在空中给他当眼睛，灵牙在归山囊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贴着囊口嗅风里的气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树木变得稀疏，能看见远处的农田和炊烟。张野站在山脊上，望着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村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他的家。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会了打猎、认路、辨兽迹。可他不能回去。陈老先生说得对，他留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是黑风团要杀他，是流言要杀他。他护着“妖物”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他绕开村子，往镇上走。
胶县县城不大，可在这方圆百里是最大的市集。张野小时候跟着爷爷来卖过兽皮，记得街角有个卖馄饨的老头。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咽了咽口水。进镇之前，他找了个僻静处，把灵牙从归山囊里抱出来，叮嘱它乖乖待在囊里不要出声。灵牙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钻了回去，只是在囊口留了一条缝。张野把归山囊塞进衣襟里，用腰带勒紧，又拍了拍身上的土，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山村少年，这才大步走进镇子。
镇上比他想的热闹。城隍庙前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先去找馄饨摊。老头还在老地方，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丈，镇上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听说山里有妖物的事了？说是黑石山里出了个妖怪，人面鱼身，专吃人心。还有个长得像狐狸的小畜生，会施妖法，能让人疯疯癫癫的。好些猎户上山都遭了殃。”
张野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些事是谁传出来的？”
“听说是黑风岭那边过来的猎户。那些人凶得很，在镇子上住了好几天，天天喝酒吃肉，逢人就说山里有妖物，说要为民除害。县太爷还赏了他们几十两银子，让他们进山捉妖。”
黑风岭。黑风团。果然是他们在散播流言。
“老丈，那些猎户现在还在镇上吗？”
“走了好几天了。说是进山捉妖去了。走的时候可威风了，一二十个人，扛着刀背着弩，还有几辆大车拉着铁笼子。”
一二十个人。大车。铁笼子。张野飞快地盘算着。黑风团总共有五六十人，上次在异兽谷折了几个，黑三带回去的不过二三十。剩下的人呢？是分兵去了别处，还是藏在山里等时机？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又在街上转了一圈，去茶馆坐了坐。茶馆里的消息比馄饨摊上多得多。有人说那些黑风岭来的猎户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有人说是京城的王爷，有人说是宫里的太监。有人说他们不是为了抓妖，是为了抓一种叫“异兽”的东西，能炼长生不老的仙丹。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越传越离谱。
张野坐在茶馆角落里，喝着最便宜的粗茶，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可怕的不是黑风团的刀，是这些流言。流言一起，人心就乱了。人心一乱，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黑风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异兽妖魔化，把自己打扮成为民除害的英雄。
他正想得出神，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张野抬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摇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腰里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家伙。
孙老爷。张野见过他——上次来县城，就是这个人在茶馆里跟一个年轻人说话，说“月底之前必须交货”。他低下头，假装喝茶。
孙老爷坐下后，要了一壶龙井。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着，目光在茶馆里巡视。张野不动声色地喝完茶，结了账，起身往外走。经过孙老爷那桌时，他故意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听。
“东西都准备好了？”孙老爷的声音很低。
“齐了。”一个壮汉回答，“就等那边动手。”
“告诉他们，别拖太久。”孙老爷折扇一合，啪的一声，“上面催得紧，月底之前交不出货，大家都别想好过。”
张野走出茶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月底之前交货。上面催得紧。上面是谁？交什么货？异兽吗？
他快步走出镇子，直到看不见城墙了，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大口喘气。灵牙从归山囊里探出头，看他脸色不对，轻轻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今天这一趟，他弄清楚了三件事。第一，流言是黑风团故意散播的，目的是把异兽妖魔化。第二，官府不仅不管，还可能参与其中。第三，黑风团背后确实有人。那个孙老爷，还有他嘴里说的“上面”，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这些幕后之人，月底之前就要“交货”。也就是说，他们留给异兽谷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月。半个月后，黑风团就会发动总攻。不，也许用不了半个月——那个藏在雾林里的高手，不会等那么久。
张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兄弟，等等。”
张野猛地转身，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把柴刀，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我叫刘石头，是山那边刘家坳的。我刚才在茶馆里看见你，听你问那些黑风岭猎户的事——你是不是也进山打猎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
刘石头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想求你帮个忙。你能不能带我进山？我要找我弟弟。他半个月前进山采药，到现在都没回来。村里人说山里有妖物，不让进山找，可我不信。”
张野沉默了。“你弟弟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刘铁柱，十六岁，瘦高个，左眉梢有道疤。他进山那天背了个竹篓，穿着灰布衣裳。”
张野记下了这些特征，点了点头：“我帮你留意着。但进山的事，你自己别去。现在的黑石山，不太平。”
“我知道不太平。”刘石头攥紧拳头，“可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
张野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山涧边对着全村猎户说“你们要杀它，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时的样子。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管不顾。
“你在这儿等着。”张野从怀里掏出墨老给他的木牌，“我去找个人，天黑之前回来找你。要是等不到我，你就回家，别再进山了。”
刘石头接过木牌看了看，点了点头。
张野转身快步走进山林。他没有直接回异兽谷，而是绕了个圈子，去了一趟陈老先生的山坳。山坳里静悄悄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麻绳还在，可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枣木拐杖靠墙立着。陈老先生不在了。
张野站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老先生去了哪里，是下山了，还是进了更深的山。他只看见石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块镇着，上面只有四个字——“守心勿惧”。
是老先生的笔迹。
张野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鞠了一躬。
回到异兽谷时，天已经快黑了。墨老站在谷口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长长松了口气。
“山下怎么样？”墨老问。
张野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墨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到“孙老爷”和“上面”的时候，老人的手都在抖。
“果然是他们。”墨老喃喃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孙老爷是山海猎阁的人。猎阁是山外最大的猎兽势力，专门替权贵捕捉异兽，炼制丹药、制作法器。黑风团，不过是他们养在黑石山外围的一条狗。猎阁养着一批高手，叫‘煞使’，专门对付异兽谷这种硬骨头。若真是煞使来了，那他们等不及了，要亲自出手了。”
张野握紧了拳头。黑风团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一个煞使，后面还有整个山海猎阁。而他只有一座异兽谷，两只异兽伙伴，一个年迈的老人，和一群不会说人话的异兽。这仗，怎么打？
“墨老。”他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第三件事——送走一批——现在还能安排吗？”
墨老一愣：“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了。”张野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在山下看见一个人，他弟弟进山采药失踪了，求我带他进山找人。我答应帮他留意。可黑石山这么大，我一个人找不过来。我想让天狗和孟极帮忙搜山，找到那个孩子，然后通过密道，把他和谷中的幼崽一起送到北麓深谷。那孩子在山里长大，懂兽性，不会害异兽。”
墨老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孩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救人。老张没白养你。”
张野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天狗和孟极进山找人。今晚——我继续守着。”
墨老没有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
张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灵牙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小爪子搭在他膝盖上。
夜风起了。雾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脚步声。张野放下干粮，握紧短刀，目光如鹰。无论那天什么时候来，他都会站在这里。站在谷口，站在万兽之前，站在自己立下的誓言里。
寸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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