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在谷口守到第三夜的时候，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不是灵光一现，是三天两夜积攒下来的——积攒的是雾林里那股阴风带来的寒意，是山下茶馆里那些流言的分量，是刘石头站在树底下攥着拳头说“那是我亲弟弟”时眼里的光，是墨老说出“山海猎阁”四个字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要下山。不是去打听消息，不是去快去快回，是真正的下山——走进那些流言蜚语里，走进那张正在收紧的网里，走进他躲了半个多月的尘嚣之中。
“你疯了。”墨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骂人，“你留在谷里，守着防线，等黑风团来——”
“然后呢？”张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等他们把雾林里的陷阱布满，等那个煞使摸清谷里所有的底细，等他们把锁灵阵架好——然后我在这里以逸待劳？”
墨老张了张嘴。
“墨老，你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连敌人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都不知道，这叫等死。”
“可你下山就能知道吗？你一个十七岁的猎户少年，跑到山下去打听山海猎阁的事，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去打听山海猎阁。”张野把归山囊系紧，“我是去找陈老先生。”
墨老愣住了。
“老先生在山里住了几十年，见过白泽，养过灵牙，知道归山囊的传承。他一定知道山海猎阁的事，知道那个煞使的底细。他留了纸条说‘守心勿惧’，可光守心不够，我得找到他，问他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墨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老先生——那是个真正懂山、懂兽、懂这世间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的人。“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张野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在山坳里了。他留了纸条，说明他走得不急，是主动离开的。一个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主动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能去哪儿？”
“异兽谷。”墨老脱口而出。
张野点头：“我也这么想。老先生知道异兽谷的位置，知道归山囊的传承。他离开山坳，多半是往更深的山里走了。也许他已经到了异兽谷附近，只是我们没发现。我要找到他。”
“可你下山——”
“我不走远。”张野打断墨老，“我去山下的镇子、村子、山道驿站，打听老先生的下落。顺便帮刘石头找他弟弟。”
墨老看了他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递给他：“带上。山下不比城里，什么都得花钱。别逞强，遇到不对的事，跑。”
张野接过铜钱揣进怀里，对着墨老鞠了一躬：“谷里的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墨老摆了摆手，“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倒是你——活着回来。”
张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雾林。
这一次他没有走山脊那条远路，而是沿着之前探过的、已经排除了陷阱的近路下山。灵牙没有进归山囊，跑在前面探路。天狗跟在张野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当扈在头顶盘旋。一人三兽走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出了雾林，踏上通往山下镇子的山道。
张野在山道拐弯处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异兽谷的方向，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密林遮住了。可他心里知道，那个地方还在，墨老还在，那些不会说人话却懂得感恩的生灵们，还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下山道。
第一站，是山脚下的刘家坳。
刘家坳是个小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窝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张野找到村子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老人家，刘石头家在哪儿？”
一个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石头家？你找他干啥？”
“他托我打听他弟弟的事。想问问他在不在家，再问问详情。”
老太太叹了口气：“石头不在家。三天前就进山了，说要自己去找铁柱。走的时候带了几张干饼一把柴刀，到现在没回来。”
张野心里一沉。“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就说‘我不信山里有妖物，就算有，我也要把铁柱带回来’。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犟。”
张野没有再问，转身走出村子。灵牙从归山囊里探出头，轻轻叫了一声。
“进山。”张野摸了摸它的头，“找人。”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刘家坳背后的山道往上走。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但看方向，也是通往黑石山深处的。天狗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狗忽然停下来，对着一丛灌木低低吠叫。
张野拨开灌木——一张干饼，被咬了一口，扔在地上，已经发霉了。旁边还有几个脚印，往山里延伸。是刘石头的。饼上除了霉斑，还有几滴暗褐色的东西——是血。已经干了。
张野沿着脚印往前追。脚印延伸了大约两里路，在一处小溪边消失了。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有大片的、喷溅状的血迹。血迹旁边的泥地上，有几道爪痕——巨大的、深深的、像是用铁钩犁出来的爪痕。五道，每道都有半尺长。
诸犍。刘石头撞上诸犍了。
灵牙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从溪边的灌木丛里叼出一样东西——一截衣袖。灰布衣裳的袖子，被撕烂了，沾满了血。刘石头的。
“灵牙，能找到他的气味吗？”
灵牙凑到衣袖上嗅了嗅，又在地面上转了几圈，忽然昂起头，对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嘶鸣一声。能。
张野跟着灵牙往上追。越往上游走，山势越陡。灵牙在瀑布下面停下来，对着石壁上方嘶鸣——气味到这里就断了。张野仰头看着石壁，石壁陡峭，有三四丈高。可石壁上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挂着半截灰布条。
刘石头爬上去了。
张野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开始爬石壁。石壁湿滑，他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他咬着牙，手指抠进石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上挪。灵牙三两下就蹿了上去，蹲在歪脖子松树下面，低头看着他。
张野翻上石壁，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石壁上面是一小块平地，平地尽头是一个窄窄的石缝。石缝口子上，有血迹。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石缝越来越宽，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石洞。
“刘石头？”张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他掏出火折子点着，举起来。刘石头靠在洞壁最深处，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左胳膊上包着一块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闭着眼，呼吸很弱。
张野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他连忙解开归山囊，把阿赤放出来。赤鱬落在洞壁角落的一小洼积水里，张口喷出一道水箭，精准落在刘石头胳膊的伤口上。青黑色的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溃烂的皮肉渐渐收拢。刘石头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醒。
阿赤又喷了一道水箭，这一次水量更大，覆盖了整个伤口。毒气彻底消散，伤口边缘恢复成正常的红色。
“谢谢你，阿赤。”张野把刘石头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又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喂了他几口。刘石头喝了水，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张野凑近了听——“铁柱……铁柱……”
他在叫弟弟的名字。
张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大哥，我是张野，在镇上茶馆见过的。你弟弟的事，我来帮你找。你先养好伤，别说话。”
刘石头似乎听见了，眉头松了松，呼吸更加平稳了。张野靠在对面的洞壁上，长长吐了口气。灵牙跑过来，蜷在他腿上。阿赤在积水洼里安静地浮着。他们在这个石洞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刘石头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张野，愣了好一会儿：“你……你是那个……”
“张野。”张野把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刘石头喝了几口水，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看见洞壁角落里那只人面鱼身的赤红色异兽，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
“它叫阿赤，是救你的。你被诸犍伤了，爪子上的毒会要命。是阿赤帮你解的毒。”
刘石头看着阿赤，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感激。
“我弟弟……你找到他了吗？”
张野摇头：“还没有。但我会继续找。你先跟我回去，养好伤，我们再想办法。”
“不。”刘石头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要找铁柱——”
“你现在这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找？”张野按住他，“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铁柱。但你得先回去。”
刘石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最终点了点头。
张野扶着他走出石洞，从石壁上慢慢爬下来。天狗还在下面守着，看见他们下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出刘家坳背后的山道。
刘石头在村口停下来，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野想了想：“因为我答应过自己。能救的人，要救。能帮的忙，要帮。这是守山的人该做的事。”
刘石头听不懂什么是“守山的人”，可他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你住哪儿？我伤好了，去哪儿找你？”
张野从怀里掏出墨老给他的木牌，递给刘石头：“你拿着这个。伤好了之后，去黑石山脚下的张家村，找一个姓张的老猎户，把这块木牌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我在哪儿。”
刘石头接过木牌，郑重地揣进怀里。“谢谢你，张野。”
张野笑了笑，转身走进山里。
他没有直接回异兽谷。他沿着山道，又走了一遍陈老先生的山坳。老先生还是没有回来。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更厚的灰。张野在石桌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守心勿惧”。他把纸条放回去，转身走出院子。
老先生不会回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他留了纸条，说明他知道张野会来找他，可他不想见。不是不想帮，是觉得张野不需要帮。守心勿惧——守住自己的心，不要害怕。这就是老先生给他的答案。
张野走出山坳，站在山道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异兽谷的方向。灵牙跑在前面，嘶鸣声清亮如山泉。天狗跟在脚边，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帜。当扈在头顶盘旋，青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少年走在山道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与群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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