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亮从山道拐角一层层涌上来，把暮色里的山林照得通亮。松脂燃烧的焦煳味混着汗气、犬吠声、男人的喝喊声，顺着山风一路滚到张野耳边。
他站在半山坡的老松树下，指尖还沾着山涧潭水的凉意。方才在涧底守着赤鱬时的安稳感，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撕得粉碎。
来的人他几乎全认得。
领头的是村里保正赵老栓，肩上挎着铁叉，腰里别着牛角号，一张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身后跟着李二叔、周老三、王五爷，还有七八个常年跟着爷爷一起上山打猎的壮汉子，人人肩上扛着猎弓，手里提着砍刀、铁矛，连村里养的三只青背细犬都被牵了上来，对着山涧方向低低狂吠。
这些人，都是看着张野长大的长辈。
可此刻，他们眼里只剩下被传言烧起来的戾气。
张野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陡峭的山涧。赤鱬还缩在石缝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它一辈子活在水里，离水片刻便虚弱无力，既不会跑，也不会躲，更不会伤人。
一旦被这些猎户发现涧底那团赤红，等待它的，只会是铁叉刺穿、乱刀劈杀。
它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逃命逃到了这里，只是受了伤，只是信了他一次。
张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他猛地回过神。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间猎刀轻轻按回刀鞘，没有拔刀，没有嘶吼，只是迎着那一片火把长龙，一步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小野！”赵老栓第一个看见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又惊又喜，“你可算露面了！你知不知道全村人都快急疯了？你爷爷崴着脚在家哭着喊你的名字，我们上山搜了快一个时辰，生怕你被山里的妖物害了！”
“我没事，保正叔。”张野轻轻侧了侧身，“我没出事，你们都回去吧，山里黑，路滑。”
“不安全？”旁边的李二叔一步跨上来，火把往旁边一戳，“现在知道不安全了？你爷爷没教过你？近日山里闹妖物，红色人面，藏在水里，见人就抓，已经把王四、刘六抓得浑身是血！”
“那不是妖物。”张野抬眼，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所有猎户，“伤人的也不是它。”
“不是它？”周老三瞪圆眼睛，手里的猎矛往地上一顿，“全村人都看见了！有人亲眼瞧见那东西在山涧里，人面鱼身，不是妖物是什么？小野，你是不是被那东西迷了心窍？”
“它不吃人，也从来没上过岸。”张野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通往山涧的唯一一条小路口，“它一直待在涧底的深潭里，连水都没出过，怎么可能上岸伤人？”
“没上岸？”李二叔冷笑一声，“它藏在水里，专等猎户靠近饮水、洗衣，就突然出手伤人！王四、刘六就是去涧边打水，才被伤成那样！”
“伤王四叔和刘六叔的，不是它。”张野声音提高几分，“是一只青黑色的大鹰，翅膀展开一丈有余，爪子带毒，专门追着异兽吃，那东西叫鸱鸟，是从北边荒山飞过来的猛禽，不是水里的赤鱬。”
“鸱鸟？”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
“胡扯！”王五爷沉声呵斥，“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来只听说人面鱼吃人，没听说过鹰会无缘无故伤人！张野，你让开，我们不怪你年少无知，只要你让开，让我们下去除了那只妖物！”
“我不能让。”
张野摇了摇头，脚步分毫不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稳稳守住路口，“它受伤了，被那只鸱鸟追得走投无路，才躲进涧底。我刚才给它敷了药，它安安静静待在水里，从来没有害过人。”
“你还给它敷药？！”赵老栓彻底惊了，“小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异兽，是邪物，是咱们猎户见了就要杀的东西！你爷爷一辈子在黑石山打猎，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爷爷教我，打猎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滥杀无辜。”张野迎上赵老栓的目光，“野物也是命，能不杀，就不杀。它没害人，没惹事，只是躲在水里养伤，我们凭什么要杀它？”
“凭它是妖物！凭它长得人面鱼身，凭它会给村里带来灾祸！”李二叔气得脸色涨红，挥着手里的砍刀，“三十年前王家庄惹上朏朏，落得家破人亡，今天我们要是放过这只赤鱬，迟早要重蹈覆辙！今天这妖物，必须死！”
话音一落，他不再废话，提着砍刀就想绕过张野，往山涧方向冲。
“二叔！”
张野猛地侧身，手臂一横，硬生生挡住去路。
“你让开！”李二叔双目赤红，“我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再挡着，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让。”张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执拗，“你们要杀它，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你——”
李二叔气得浑身发抖，举刀的手悬在半空，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
僵持。
火把噼啪燃烧，细犬疯狂狂吠，山林间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一声尖啸，突然从山道上方炸响！
那声音极细、极锐、极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直直刺破夜空，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连狂吠的细犬都瞬间僵住，尾巴一夹，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同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山道上方。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一道棕褐相间的小影子，像一道闪电，从山坡上直冲而下！
身形小巧，速度快到极致，毛梢带着山巅的霜白，墨色瞳仁缩成一道锋利的细缝，前爪青黑指甲尽数弹出。
朏朏！
是灵牙！
它竟然从陈老先生的山坳里，一路循着气息，追下山来了！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是朏朏！”
“传说里记仇灭门的邪物！”
“怎么连这东西也来了？！”
黑石山几百年的传言，像魔咒一样刻在每一个猎户心里。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猎户们，此刻个个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灵牙落地，没有扑人，没有嘶吼，只是几步冲到张野身前，小小的身子往路中间一站，脊背弓起，毛发倒竖，一双墨瞳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带着绝对警告的低吼。
谁敢动他，我就咬死谁。
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戾气，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张野看着身前那道小小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热。
它是来护他的。
只是下午短暂相处，只是轻轻摸过它头顶，只是对它流露过一丝善意，它就记在心里，不远千里下山，不顾凶险，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住整个村子的敌意。
什么弑父杀母，什么无情无义。
全是世人的偏见。
灵牙转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张野的手心，刚才还凶戾无比的眼神，瞬间变得温顺柔软。
张野伸手，轻轻按住它的头顶。
“灵牙。”
他低声唤了一句。
灵牙蹭了蹭他的掌心，稳稳站定，半步不退。
涧底，又传来一声轻鸣。
赤鱬似乎也感受到了同伴的气息，不再那么恐惧，那声鸣叫轻而柔，像鸳鸯低唱。
一只朏朏，守在路口。
一只赤鱬，藏在涧底。
一个少年，站在中间。
火光下，这一幕让原本喧嚣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赵老栓握着铁叉的手，一点点垂落。他看着张野身后的灵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王家庄那桩惨案——那只母朏朏的眼神，和眼前这只小兽一模一样。
“小野……”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你真的要为了这两只异兽，跟全村人对着干？”
“我不是跟全村人对着干。”张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猎户，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山坡，“我张野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谁要杀它，先砍我。黑石山里的兽，我见一个护一个，管它长什么样，管它什么来头。”
誓言落定，山风骤起。
灵牙仰头，发出一声清锐桀骜的嘶鸣，响彻山林。
涧底，赤鱬轻鸣相应，声如鸳鸯，清越悠长，在山涧间回荡。
猎户们举着火把，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山坡上的少年。
他身后有朏朏护持，身前有山涧藏鳞，一身血迹，双目明亮。
没人再敢上前。
李二叔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看着张野，看着灵牙，长长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周老三、王五爷，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兵器。
赵老栓看着张野，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重重叹了一声。
“你这孩子……跟你爷爷，真不一样。”
他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夜……就当没看见。”
“保正？”有人不甘心地低唤。
“回去！”赵老栓沉声呵斥，“没看见朏朏守着吗？真逼急了，谁担得起后果？再说，小野说得也没错，那东西一直在水里，没上岸，没伤人，我们凭什么定它死罪？”
人群缓缓松动。
猎户们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没人再坚持，一个个牵着细犬，举着火把，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去。
火把长龙渐渐远去，光亮一点点消失在山道拐角。
喧嚣散尽，山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张野、灵牙，和涧底那只安然无恙的赤鱬。
张野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一步，靠在老松树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刻，他其实怕得要死。
可他不能退。
退了，就输了。
输给成见，输给流言，输给自己的良心。
“灵牙。”
他蹲下身，轻轻抱住灵牙。
灵牙温顺地趴在他怀里，用脑袋蹭着他的脖颈。
张野抱了它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涧边，对着潭底轻声唤道：“阿赤，没事了，他们都走了，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潭水轻轻一动，赤鱬缓缓从石缝里探出头，人面的眼睛看着他，清亮而温柔，轻轻叫了一声。
张野看着它，看着怀里的灵牙，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容。
这一夜，他失去了村里人的认同，背负了“护妖”的名声。
可他得到了两只异兽的信任，得到了自己内心的安宁。
野，是他张野，是无边山野。
驯，不是驯服，是相知，相伴，相守。
他的野驯之路，从今夜这涧边立誓，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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