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彻底沉进山道拐弯处,山坡重又陷进墨色里。张野靠在老松树上,浑身的劲儿像是被抽干了。
方才那场对峙,看似只是几句话、一次僵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股绷到极致的劲儿,差点把他整个人撑裂。他不过十七岁,从小到大都是听着村里长辈的话长大,从没像今夜这样,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对面。
灵牙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小身子暖乎乎的。方才还凶气逼人的朏朏,这会儿温顺得不像话。
张野伸手把这只小朏朏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柔软的头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多亏了你。”他声音低低的。
灵牙像是听懂了,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
山涧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张野抬眼,望向雾气缭绕的潭心。赤鱬从石缝里缓缓游了出来,在平静的水面上露出小半张人面,眉眼清和,静静地望着他。
它知道,自己安全了。
是这个人类少年,以一己之身,为它挡下了全村的刀枪。
张野就这么坐在松树下,怀里抱着灵牙,望着涧底的赤鱬,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坐,竟坐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山道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不是火把簇拥的喧嚣,而是缓慢、沉稳、一步一顿,带着拐杖点地的轻响——笃、笃、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野猛地回过神,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灵牙也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但它没有弓身,没有低吼,反而轻轻挣了挣,从张野怀里跳下来,小步子哒哒地往山道上跑。
夜色里,一道苍老而挺拔的身影正顺着山路慢慢走下来。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粗布麻衣洗得发白,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
正是陈老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少年,是平日里给他送粮送药的远房孙儿,手里提着一盏竹编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里摇摇晃晃。
灵牙跑到陈老先生脚边,立刻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陈老先生弯腰,轻轻摸灵牙的头顶,指尖划过它背上还没好全的伤口——那是下午与黑狼打斗留下的。老者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陈老先生。”张野连忙迎上去。
陈老先生走到他面前停下,昏黄的灯光映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神温和,没有半分责备。
“深夜闹这么大动静,全村的狗都叫翻了天,我再不来,怕是要出大事。”老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张野脸颊一热,低下头:“对不住,老先生,是我太冲动,惹出这些事端。”
“冲动?”陈老先生轻轻摇头,用拐杖点了点他胸口,“你这不叫冲动,叫守心。山野之人,最难得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不被流言左右。你今晚做得很好。”
张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以为老先生会责备他,会劝他顺从村里。
“可我……挡了全村的猎户,为了一只水里的东西,跟所有长辈对着干。”张野声音有些低,“他们都觉得我被妖物迷了心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老先生语气平静,“猎户的规矩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滥杀无辜。赤鱬居水,不行陆,不伤人,这是物性,是天理。你守住了这份天理,便没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山涧,声音轻了几分:“这只赤鱬,是被鸱鸟一路追杀,从深山极远的水潭逃过来的。鸱鸟食异兽,性毒而猛,伤了村里猎户的,是它,不是水里的赤鱬。”
张野眼睛一亮:“您也知道是那只鸱鸟干的?”
“我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什么东西没见过。”陈老先生淡淡一笑,“北方近来不太平,不少凶禽猛兽被人驱赶,往南逃窜,鸱鸟只是其中之一。往后,山里还会有更多罕见异兽出现。”
“被人驱赶?”张野皱起眉头,“老先生,您是说,这些异兽乱跑,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老先生眼神微微一沉,抬眼望向黑石山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压得极低:“最近深山里来了一批外人。”
“外人?”
“不是猎户,不是采药人,更不是寻常百姓。”老先生语气冷了几分,“他们蒙面夜行,手持铁网、毒箭、弯刀,专门追捕罕见异兽,活捕取利。我已经发现好几处他们留下的兽骨和陷阱。更阴毒的是,他们会用秘制药物喂养、控制异兽,逼得凶兽发狂听命,残害同类、屠戮生灵,被药控的异兽失了神智,只懂厮杀,醒后更是痛苦不堪。”
张野心口一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赤鱬会一路奔逃,为什么鸱鸟会穷追不舍。
不是山里出了乱子。
是有人,在故意猎杀异兽。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张野声音发紧。
“为利。”陈老先生一字一顿,“异兽骨血皮毛,在山外是天价。有人专门收,有人专门猎,心狠手辣。他们逼得异兽走投无路,异兽慌乱之下闯到山下,被村民当成妖物,才酿成今晚这般误会。”
张野握紧拳头。
他一直以为最可怕的是野兽,是异兽。可此刻他才明白,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兽,是人。
是那些被贪婪蒙蔽良心、为钱财不择手段的人。
陈老先生看他神色凝重,又轻声叮嘱:“你身边这两只异兽,皆是灵物,自有过人之处。灵牙是朏朏,性烈护主,身形小巧速度极快,利爪专攻异兽要害,再狂暴的凶兽,它也能寻隙缠斗;阿赤是赤鱬,居水而生,鳞涎与水箭皆能解毒,恰好能化解世间多数药毒,安抚发狂异兽的神智。往后遇上那些被药控的凶兽,它们便是你最得力的帮手。”
张野牢牢记住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灵牙与阿赤的本领,本就是克制恶人手段的关键。
“那……我们该怎么办?”张野抬头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缓缓开口:“你留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一句话点醒了张野。
他今晚已经彻底站在了全村的对立面。朏朏在侧,赤鱬在涧,他护着两只世人眼中的“邪物”,流言一旦传开,他便成了村里的异类。
而且,那些追捕异兽的恶人已经在深山里活动。赤鱬与灵牙都是他们眼里的宝贝,一旦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留在这里,不仅护不住两只异兽,还会连累爷爷,连累整个村子。
“我……”张野喉咙发紧。
他要走。
离开胶县,离开黑石山脚下的村子,离开他活了十七年的家。
带着灵牙,带着赤鱬,往深山去。
不是逃避,是为了守护。
“可我爷爷……”张野声音哽咽,“他脚伤还没好,我这一走……”
“你放心。”陈老先生拍了拍他肩膀,“你爷爷那边我会派人照料,日后我也会亲自下山看望,替你解释。老张一辈子通情达理,他会明白你的选择。家永远是你的家,等日后风波平息,你随时可以回来。”
张野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多谢老先生。”张野深深躬身。
“不必多礼。”陈老先生扶起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递到他手中,“这是我手绘的黑石山深山路图,上面标了水源、险地、安稳的藏身之处。你拿着,路上能保命。”
张野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陈老先生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灵牙,又抬眼望向张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灵牙跟着我十几年了。性子烈,却重情重义。它今日能挣脱麻绳追来护你,说明它认你了。”
灵牙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墨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张野。
陈老先生弯腰,把灵牙抱了起来。老人抱得很慢,灵牙在他怀里难得安静,小脑袋搁在他臂弯里。
“我老了。”陈老先生说这话时没有看张野,只是低头摸着灵牙的头顶,“护不住它一辈子了。它该跟着你。”
“老先生——”
“你听我说完。”陈老先生打断他,“灵牙性子刚烈,认准了就不会回头。它既然认了你,我强留着它,反而是束缚。你还年轻,有路要走,有山要闯,带上它,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他把灵牙递到张野怀里:“去吧。跟着他,闯出更大的天地。”
张野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灵牙。小兽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扭头看向陈老先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叫唤。
叫完三声,它慢慢把脑袋埋进张野的臂弯里,不动了。
陈老先生伸手,最后摸了一下灵牙的头顶。
“别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
张野抱着灵牙,转过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先生直起身,转向张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往后你要带着灵牙和赤鱬行走山野,赤鱬不离水,多有不便。早年山里的驯兽者,有一种古法缝制的兽囊,名叫归山囊。”
张野精神一振。
“那兽囊以百年老兽皮、山灵草、松脂胶多层缝制,透气、隔音、防水、可缩可伸,外表就是个普通的旧皮囊,不惹眼,内里空间宽松,能容灵牙这般大小的异兽,也能让赤鱬暂居其中,存水保湿,不伤其身。”
“驯兽师一脉,向来是一囊一哨,双宝同传。与归山囊相配的,还有一件万兽哨,以异兽灵骨磨制,吹之无声,却能直传兽心,安兽、召兽、通意。只是万兽哨早已失落多年,不知遗落在深山何处,历代驯兽师,都少有人能寻得齐全。”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那归山囊,在哪里能找到?”张野急切地问。
“在黑石山深处,断云崖下,一处废弃的古猎师居所遗址中。”陈老先生语气沉稳,“那是上一代驯兽师留下的遗物,空置数十年。遗址中留有老猎师设下的三道兽关,不斗、不杀、不欺,以心通兽,方能通过。心术不正者,贪婪暴戾者,半步都进不得。”
三道兽关。以心通兽。
张野默默记在心里,眼神愈发坚定。
他一定要找到断云崖,一定要拿到归山囊。
“时间不早了,你该动身了。”陈老先生看了看天色,“趁着夜色,趁村里人都已安睡,悄悄离开。”
张野重重点头,擦干眼角,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山涧边,蹲下来对着潭心轻轻唤了一声:“阿赤。”
赤鱬缓缓从水中抬起头,人面望着他。
“我要走了,带你一起走。别怕,我会一直带着你,不会让你受伤害。等我找到归山囊,你就可以安稳跟着我。”
赤鱬像是听懂了,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点了点头。
张野又低头,看着怀里的灵牙,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灵牙,我们要走了,往深山去。往后,我们三个一起相依为命。”
灵牙仰头,在他脸颊轻轻蹭了蹭。
陈老先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人两兽相依的模样,眼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去吧。”老先生挥了挥手,“深山路远,万事小心。记住你今晚的誓言,不滥杀,不害兽,守心,守善,守义。”
“我记住了!”
张野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老先生,最后望了一眼山下村庄隐约的灯火。
他没有再回头。
他抱着灵牙,沿着山涧旁的小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黑石山深处走去。
涧水潺潺,赤鱬在水中紧随其后。
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夜色,融入连绵起伏的深山。
陈老先生站在山涧边,望着一人两兽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吹动他的白发,吹动他的麻衣。
“老张啊,你有个好孙子。”
他轻声自语。
“这孩子,会走出一条我们都没想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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