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抱着灵牙沿着山涧往上游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崖洞。
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转身，好在地面干燥，洞口朝南，能挡风。他把灵牙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蜷成一团睡了。张野又折回去，用衣襟兜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把阿赤从涧水里托出来，放进崖洞角落一个天然的石洼里。石洼不深，但能存住水，阿赤一入水便活了过来，尾鳍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水声。
张野靠在洞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他离开村子后的第一个夜晚。灵牙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阿赤在石洼里安静地浮着。洞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和远处的狼嚎，张野睁着眼望着洞顶，脑子里乱得很。
爷爷的脚伤、村里的流言、陈老先生的嘱托、还有那些追杀异兽的黑衣人……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归山囊，更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头。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天就亮了。
张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灵牙已经不在了，石洼里的阿赤也缩进了水底。他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挤出洞口。
晨光里，灵牙正蹲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弓着背，对着下方的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嘶吼。张野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灌木丛边缘，一只灰褐色的獐子正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腿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动弹不得。
是一只捕兽夹。
张野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只捕兽夹的样式——铁齿锋利，边缘有倒钩，是猎户常用的那种，一旦夹住，越挣扎咬得越深。獐子的后腿已经被夹得皮开肉绽，骨头都露了出来，血迹把周围的草叶染得通红。
它看见张野靠近，眼睛里满是恐惧，拼命想站起来逃跑，可后腿使不上力，只能在地上挣扎，发出凄厉的哀鸣。
灵牙从石头上跳下来，挡在张野面前，对着獐子龇牙咧嘴。在朏朏的眼里，这只受伤的獐子就是现成的猎物。
“灵牙，别动。”张野蹲下来，按住灵牙的背。
他仔细看了看那只捕兽夹，眉头皱了起来。这种夹子他认得，是山下猎户常用的，专门捕獐子、鹿这类中型野兽。可这片山林已经离村子很远了，寻常猎户不会走这么深。
除非，是那些黑衣人。
张野心里一沉，但眼下顾不上多想。那只獐子已经奄奄一息，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他慢慢靠近，嘴里发出轻柔的安抚声：“别怕，我不杀你，我来帮你把这个东西弄下来。”
獐子显然听不懂人话，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两脚兽和其他猎杀它的两脚兽长得很像。它拼命挣扎，前蹄在地上乱刨，哀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张野不敢贸然伸手——獐子虽然温顺，但急了也会用角顶人。他蹲在两尺开外，一动不动，只是用最轻最缓的声音一遍遍地说：“别怕，别怕，我不害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獐子终于不再挣扎了。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里满是绝望。
张野慢慢挪过去，先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獐子浑身一僵，却没有反抗。张野又摸了摸它的头顶，动作极轻极柔，像小时候爷爷安抚受惊的猎犬那样。
獐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张野这才把注意力转向那只捕兽夹。夹子是铁制的，咬合力很强，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一条缝。獐子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忍一下，马上就好。”张野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夹子掰开，小心翼翼地把獐子的后腿抽出来。
伤口惨不忍睹——皮肉翻卷，骨头露了出来，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张野连忙从怀里掏出陈老先生给的草药包，把剩下的药粉全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襟，紧紧缠住。
獐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温顺的眼睛望着他。
张野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灵牙凑过来，看了看那只獐子，又看了看张野，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救一只猎物。
“它是条命。”张野摸了摸灵牙的头顶，“能救一命，便积一份善。”
灵牙似懂非懂地哼了一声，转身跑到灌木丛边，叼了一捧干净的苔藓回来，放在獐子身边。张野忍不住笑了，这小东西，学得倒快。
他把苔藓垫在獐子身下，又去涧边捧了些水来喂它。獐子喝了水，精神好了一些，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后腿使不上力，只能趴在地上。
张野知道，以獐子现在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野兽叼走，要么伤口感染而死。可他没法带着一只獐子上路，连灵牙和阿赤他都照顾不过来，再多一只，只会害了它。
他正发愁，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蹄声。
张野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棕黄、形似鹿的异兽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那东西体型比寻常的鹿大一些，身上有浅白色的花纹，头上有两对小巧的角，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温润如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灵性，仿佛能看透人心。
张野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只异兽。
鹿蜀。
《山海经》里记载的异兽，状如鹿而文首，其鸣如歌，佩戴它的皮毛能多子多孙。陈老先生说过，鹿蜀性极温顺，以草木为食，从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生灵，但它有一种更珍贵的能力——疗愈。
鹿蜀的鸣叫，能安抚伤痛，唤醒生机。
这只鹿蜀走到受伤的獐子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獐子的伤口。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声音清越，像远处的钟磬，在山林间回荡。
奇迹发生了。
獐子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翻卷的皮肉慢慢合拢，鲜血止住了，就连露出的骨头也被新生的肉芽覆盖。獐子不再发抖，它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睛里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
张野看得目瞪口呆。
鹿蜀叫了三声，便停下来，转头看向张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野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与它对视。
他知道，鹿蜀能辨人心。在它的面前，任何伪装都没有意义。它是来看这个救了獐子的少年，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表现的那样，心怀善意。
过了很久，鹿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灌木丛，消失在了林子里。
张野长长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只獐子慢慢站了起来，试了试后腿，虽然还有些瘸，但已经能走路了。它走到张野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林子。
灵牙蹲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野抱起灵牙，回到崖洞，把阿赤从石洼里托出来，重新上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灌木丛深处，那双温润的眼睛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林道尽头。
鹿蜀记住了这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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