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沿着陈老先生给的地图,在山里走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靠着野果、野菜和偶尔抓到的山鼠过活,灵牙也跟着他吃山鼠,阿赤自己在溪涧里捕鱼。日子虽然苦,但一人两兽渐渐有了默契——白天赶路,灵牙在前面探路,张野背着用藤条编的简易水篓装着阿赤,晚上找个避风的岩洞或树洞歇息。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断云崖。
那是一座陡峭的石崖,高约数十丈,崖顶常年笼罩在云雾里,看不见顶。崖壁上爬满了老藤和苔藓,一条细瀑从崖顶倾泻而下,在崖底冲出一汪碧绿的深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张野对照地图看了半天,确认古猎师遗址就在崖壁中部的一处平台上。可崖壁陡峭,没有路上去,他围着崖底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条被藤蔓遮住的裂缝,勉强可以攀爬。
他把阿赤留在潭里,让灵牙在潭边守着,自己咬着牙往上爬。
崖壁湿滑,藤蔓上有刺,张野的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好几次差点失手摔下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爬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翻上那处平台。
平台不大,约莫两间屋子大小,靠崖壁的地方有一座半塌的石屋,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三面石墙和一道石门。石门前长满了荒草和灌木,要不是地图上标注,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住过人。
张野拨开荒草,走进石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一把石椅,都是就地取材凿出来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石匣,匣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张野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到石桌前,轻轻吹去石匣上的灰尘。匣子没有锁,盖子盖得很严实,边缘用松脂封了一圈。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盖子撬开。
匣子里放着一只旧皮囊。
皮囊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用深褐色的兽皮缝制,针脚细密,边缘磨损得厉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囊口用一根皮绳系着,皮绳上穿着一颗不起眼的黑色石珠。整只皮囊毫不起眼,扔在路边的杂物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张野的手一碰到它,就感觉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阳光晒的温热,是从皮囊内部透出来的、带着某种活性的暖意。像是握着另一只活物的身体,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的脉搏。
归山囊。
这就是归山囊。
张野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捧在手心里。皮囊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轻得像捧着一团空气。囊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空间,深不见底,像一口小小的枯井。
他试着把一只手伸进去——囊口不大,只能容一只拳头通过,可他的手伸进去之后,却感觉里面空荡荡的,大得离谱,像伸进了一个无底洞。他连忙把手缩回来,掌心还残留着那股温热。
就在这时,石门外的平台上传来一阵响动。
张野猛地转身,手按在猎刀上。
平台边缘,一只浑身雪白的鹿形异兽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头顶有一只独角,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白泽。
陈老先生说过,白泽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之事,见者能逢凶化吉。
张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白泽看了他很久,久到张野以为它要转身离开。可它没有。它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张野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归山囊。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张野的眼睛。
那一眼,张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他心里的每一丝念头、每一份善意、每一分恐惧,都在这双眼睛里无所遁形。
白泽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在崖壁间回荡。
然后它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了云雾里。
张野站在原地,捧着归山囊,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白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它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归山囊认了他。
不是因为他爬上了断云崖,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石匣,而是因为他救了那只獐子。
是因为他在面对一只受伤的猎物时,选择了救助,而不是杀戮。
三道兽关,不斗、不杀、不欺。他没有通过任何一道考验,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考验的存在。可他在无意中,全部通过了。
不斗——他没有伤害灵牙,没有与它为敌。
不杀——他救下了那只獐子,没有把它当成猎物。
不欺——他在白泽面前,心思坦荡,没有半分伪装。
他不是靠本事通过考验的,是靠心。
张野把归山囊揣进怀里,顺着崖壁爬下来。灵牙在潭边等他,看见他下来,立刻跑过来蹭他的腿。阿赤从潭水里探出头,发出一声轻鸣。
张野蹲下来,把归山囊打开,对着阿赤轻声说:“阿赤,进来试试。”
阿赤犹豫了一下,游到潭边,轻轻一跃,化作一道赤红的光芒,没入了归山囊中。张野低头一看,囊里隐隐有水光荡漾,阿赤在里面的水潭中游动,自在得很。
他又把灵牙抱起来,放进囊中。灵牙没有抗拒,蜷在阿赤旁边,闭上了眼。
归山囊依旧轻飘飘的,丝毫没有增加分量。
张野把囊口系好,挂在腰间,站在潭边,望着暮色中的黑石山。
他终于有了归山囊。
他终于可以带着灵牙和阿赤,自由地行走在山野之间。
他终于走上了那条陈老先生说过的路——守山之路。
可他还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
归山囊的历代传承者,大多不得善终。
而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张野转身,朝着黑石山更深处的异兽谷走去。
暮色四合,山风呼啸。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莽莽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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