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冷。不是冬日里那种裹紧被子就能驱散的寒意，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是一股腥臭味。
苏夜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像是活的，在他视线所及之处缓缓翻涌，偶尔露出一片龟裂的黑色土地，随即又被吞没。
“这是哪……”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苏夜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按在碎石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的意识彻底清醒。
他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记得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记得办公室里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所以……这是死了？
还是没死透？
苏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手背上有几道还未愈合的伤痕。这不是他的手。他前世是个坐办公室的文案策划，手上不可能有这种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穿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那声音像是用钝刀刮过骨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着痰呜咽。苏夜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转头。
雾气中，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东西距离他不到十米，体型像一只被放大的老鼠，从头到尾足有半米长，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硬毛。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碎肉。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炭火，在雾气中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暗影鼠。
这三个字像是从苏夜记忆深处直接蹦出来的，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种生物。也许是他穿越的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也许是这个世界在强行给他灌输常识。
不管怎样，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要吃他。
暗影鼠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支箭般射了过来。十米的距离，在它脚下不过一瞬。
苏夜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向右侧翻滚，肩膀撞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暗影鼠从他身侧掠过，尖牙咬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咔嚓”一声，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
“操。”
苏夜来不及站起来，就地又滚了两圈，拉开距离的同时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他需要武器，哪怕是块石头。
指尖碰到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他一把抓起来，同时抬头看向暗影鼠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能看清那只暗影鼠的每一个细节，在浓雾中，在昏暗的环境里，他的视线清晰得像是戴了夜视仪。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能看到暗影鼠身上的能量流动。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芒在那东西的胸腔位置跳动，像是第二颗心脏。而它的四肢肌肉在收缩、绷紧，每一根纤维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它要扑了。
苏夜能“看见”它的意图，右腿肌肉比左腿绷得更紧，重心在向左侧偏移。这意味着它的扑击方向会是他的左前方。
暗影鼠再次扑来。
苏夜没有后退。他向左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暗影鼠的利爪擦着他的右肩划过，衣料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苏夜手中的碎石，精准地砸在了暗影鼠的头部。
“咔……”
不是碎石碎裂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暗影鼠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它的四肢在地上疯狂地刨了几下，暗红色的眼睛开始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苏夜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扑上去，膝盖压住暗影鼠的躯干，左手按住它的头，右手抓着碎石的尖刃，对准那团暗红色光芒的位置，他“看见”的，那是心脏。
“噗嗤。”
碎石刺入，温热的液体溅了苏夜一手。
暗影鼠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两颗灰白色的死珠。
苏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去后，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盯着手下的尸体，盯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暗红色液体，盯着那两排沾着碎肉的尖牙。
“我杀了一只怪物。”
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了三遍，他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缓了几口气，苏夜开始检查暗影鼠的尸体。这具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告诉他，怪物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他在暗影鼠的胸腔位置摸到了一块硬物，用碎石划开皮肉，取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晶体。晶体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像是在跳动。
晶核。
又是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词。
苏夜把晶核揣进怀里，正要站起来，目光却被暗影鼠尸体旁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折叠的纸，被暗影鼠的鲜血浸湿了半边，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苏夜把它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地图，手工绘制的，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
地图的中心是一座被城墙包围的城市，上面写着三个字：“镇北关”。
城市周围是大片的荒野和森林，标注着“迷雾森林”“暗影狼领地”“石肤蜥蜴巢穴”等地名。地图的边缘是一望无际的空白，只有一行小字：“出了镇北关的城墙，就是永夜。”
苏夜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的血字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兽潮将至。活下去。”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笔画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重地顿了一下，仿佛写字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留下这条信息。
兽潮。
苏夜不知道兽潮是什么，但从这几个字的分量来看，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环顾四周。雾气还是那么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脚下的土地是黑色的，龟裂的，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空气中除了腥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
他得去镇北关。
不管那个地方是安全的还是更危险的，总比一个人待在这片荒野里强。
苏夜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镇北关走去。走出不到二十步，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夜眼的能力还在，或者说更强了。他能看到前方五十米外的雾气中，有数十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密密麻麻，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但萤火虫不会吃人。
那些暗红色光芒的形状和大小，和刚才那只暗影鼠一模一样。
苏夜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了。
数十只暗影鼠。不是一个，不是两只，是几十只。
它们在雾气的掩护下缓缓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苏夜围在中间。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灰白色海洋中的鬼火。
苏夜没有跑。
他“看见”了，如果他跑，那些暗影鼠会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它们的肌肉纤维已经绷紧，它们的重心已经前倾，它们在等他先动。
一个念头从苏夜脑海中闪过：刚才那只暗影鼠，是被兽群驱逐出来的斥候。它负责侦察，负责试探猎物的实力。如果苏夜连那只斥候都打不过，兽群就会一拥而上。
但他赢了。
所以兽群在犹豫。
苏夜缓缓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握在手里。他没有看向任何一只暗影鼠，而是低垂着眼帘，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看见”那些暗红色光芒在微微闪烁，像是在互相传递某种信号。有几团光芒在向后移动，有几团在向两侧扩散，还有几团在原地不动，死死地盯着他。
苏夜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像一块石头，像一具尸体，像这片荒野上本来就存在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也许是过了几分钟，也许是过了半个小时，苏夜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了，但他还是没有动。
终于，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是真的熄灭，而是那些暗影鼠转身离开了。它们的肌肉纤维松弛下来，重心后移，身体转向雾气深处。包围圈在一点点瓦解，那些盯着苏夜的眼睛在一点点减少。
最后一只暗影鼠消失在雾气中之前，回头看了苏夜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贪婪，有不甘，但最终还是转身没入了浓雾。
苏夜依然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那些暗红色光芒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久到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一只暗影鼠的踪迹，他才缓缓地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苏夜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碎石扔掉，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暗影鼠鲜血的手，看着指缝间还在往下滴的暗红色液体，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笑。
“这个世界没有白天。”
“有会吃人的怪物。”
“即将到来的兽潮。”
他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像是在把这些信息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暗影鼠的尸体。
这只怪物差点杀了他。但现在，它是一笔财富。
苏夜蹲下身，抓住暗影鼠的后腿，把它提了起来。尸体的重量比想象中沉，足有十几斤。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把尸体扛上了肩。
腥臭味扑面而来，但他没有松手。
一个在永夜里独自求生的穿越者，没有资格嫌弃尸体的味道。
苏夜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那是镇北关的方向。
他扛着暗影鼠的尸体，迈开步子，走进了浓雾中。
他的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在荒野上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暗影鼠的尸体在他肩膀上晃荡，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龟裂的黑色土地上，被什么东西吸收、吞噬，最后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浓雾翻涌，永夜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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