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扛着暗影鼠的尸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雾气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灰白色的浓稠幕布挂在眼前,像是永远撕不开的纱。他靠着夜眼在雾中穿行,避开那些暗红色光芒聚集的地方,怪物巢穴、兽群、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但直觉告诉他要远离的能量波动。
肩膀上的尸体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水泥,腥臭的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苏夜换了几次肩,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到最后两只肩膀都磨得生疼,他也懒得再换,就那么硬扛着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硬,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泥土。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烟火气和铁锈味的古怪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墙。
那是怎样的一面墙。
黑暗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苏夜走近了才看清全貌,城墙高达三十米,由黑色的巨石垒成,石缝里嵌着某种发着微光的石头,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那些光芒连成一片,像是给这堵黑色巨墙镶上了一道蓝色的边。
镇魂石。
又是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词。苏夜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动灌输”,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这个世界的常识,正在一点点与他的意识融合。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顶端燃着火盆,橘红色的火光在雾气中晕开,成了这片永夜里难得的光源。有人在城墙上走动,穿着皮甲、手持长矛,步伐沉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巡逻。
城门是巨大的铁木结构,两扇门板各高三丈,上面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此刻城门大开,有人在进进出出,不,是只进不出。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往里走,没有人往城外去。
苏夜扛着暗影鼠的尸体走向城门。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小子扛着什么?”城门口一个守卫眯着眼睛看过来,手里的长矛微微抬起。
“暗影鼠。”另一个守卫年纪大些,下巴上有一道疤,说话的时候烟嗓很重,“一只成年的暗影鼠。这小子一个人干的?”
两个守卫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上下打量。苏夜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审视,像在判断他的价值。
“第一次来镇北关?”疤脸守卫问。
苏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干,走了两个时辰没喝一口水,说话都费劲。
“从哪儿来?”
苏夜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家”在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被当成可疑分子。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边境孤儿。”他说,“村子被怪物毁了,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这是实话。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有燃烧的房屋、有倒在血泊中的人影、有怪物的嘶吼。只是那些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苏夜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这具身体的恐惧制造的幻觉。
疤脸守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裳和满身的血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又补了一句,“镇北关不收闲人。想活命,找点事做。”
苏夜扛着暗影鼠走进城门。
穿过城门的瞬间,他感觉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空气里的腐朽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汗臭味、食物的香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镇北关的街道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辆板车。路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石木结构,低矮拥挤,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有些房屋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则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苏夜扛着暗影鼠的人都会多看两眼。有人的眼神是惊讶,有人的是贪婪,还有一些人的,苏夜说不清,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看见”了。
夜眼的能力在这个环境里更加清晰。他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有强有弱,大多数人是灰白色的微弱光芒,零星几个是淡蓝色,还有一两个人身上泛着淡红色的光。
那些淡红色光芒的人,苏夜本能地避开了。
“小兄弟,扛着一只暗影鼠满街走,不怕被人盯上?”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沙哑中带着一丝油滑。苏夜转头,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黑乎乎的烟杆,眯着眼睛看他。
男人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不对称的两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普通的街头闲汉。
苏夜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他问。
“我?”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拿下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我叫王麻子,镇北关什么都卖的商人。你手里的暗影鼠,卖不卖?”
苏夜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能量波动,淡蓝色,比街上大多数人强,但比那些淡红色光芒的人弱。
“怎么卖?”苏夜问。
王麻子把烟杆往耳朵上一夹,搓了搓手,走到暗影鼠尸体旁边蹲下来,翻看了一下。他掰开暗影鼠的胸腔,往里瞅了瞅,又用手指探了探,眉头皱了起来。
“晶核被你取走了?”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苏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王麻子咂了咂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晶核的暗影鼠,我给一枚下品晶石。”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拇指和食指一捏,“没晶核的,最多给半枚。但你这是成年的,个头不小,皮毛也还完整。”他顿了顿,“一枚下品晶石,不能再多了。就当交个朋友。”
苏夜不知道一枚下品晶石的价值,但他知道这个叫王麻子的人开出的价格一定有水分。不过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不知道行情,也不知道该去哪卖。
“一枚。”他说,“成交。”
王麻子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色的晶石,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苏夜。苏夜接过晶石,入手冰凉,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动。
王麻子把暗影鼠尸体扛上自己的肩,那动作熟练得像扛了千百次。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苏夜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还有事?”
苏夜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这里……”苏夜说,“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王麻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一无所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村子被怪物毁了,我是跑出来的。”苏夜说,“除了怎么杀暗影鼠,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这具身体留给他的记忆碎片里,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有用信息。
王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肩上的尸体换了个姿势,走回来,在苏夜面前站定。
“小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花一枚晶石买你那具没晶核的暗影鼠吗?”他问。
苏夜摇头。
“因为你能一个人杀暗影鼠。”王麻子竖起一根手指,“镇北关外头那些怪物,不是谁都敢杀的。敢杀的里头,不是谁都能活着回来的。能活着回来的里头,不是谁都扛着尸体满街走的。”
他顿了顿,盯着苏夜的眼睛。
“你胆子大,手也稳。像你这样的人,在镇北关能活。”
苏夜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人好。”王麻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是因为你以后杀了怪物,晶核和材料得有人收。而我,是镇北关给价最公道的商人。”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在投资我?”苏夜问。
王麻子眼睛一亮:“聪明。”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
“这个世界叫暗夜星,永远没有白天,只有浓雾和更浓的雾。城外到处都是怪物,城里也不太平。”
“城外那些怪物体内有晶核,猎杀怪物取晶核,吸收晶核修炼变强,这是暗夜星唯一的活路。晶核也分等级,你杀的那种暗影鼠是一阶,晶核最便宜。二阶三阶往上,那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晶石呢?”苏夜问。
“晶石是矿里挖出来的,能量纯净没副作用,但修炼速度慢,而且贵。”王麻子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色的晶石,在指尖转了转,“所以穷人都用晶核,用命换速度。富人用晶石,慢慢磨。”
苏夜把那枚晶石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冰凉的能量。
“镇北关呢?”他又问。
“镇北关是永夜王国北边的最后一座城。”王麻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出了这个城门,往北走就是迷雾森林,再往北是月影王国精灵族的地盘。往西是铁血王庭,兽人族的地盘。往南是星辰联邦,商人的地盘。往地下走是深渊矮人王国,矮子的地盘。五大势力,分据四方,中间是内海,内海中央是自由之城。永夜王国在东边,咱们这儿是边境。”
苏夜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苏夜看着王麻子的眼睛,“镇北关里,谁说了算?”
王麻子的笑容淡了一些。
“明面上是统领赵铁山,镇北关的守将,聚元境的高手。”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苏夜能听见,“但实际上,林家说了算。”
“林家?”
“镇北关最大的势力,经营了三代,垄断矿石和晶核交易。”王麻子拍了拍苏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林家旁系都够你喝一壶的,更别说本家。惹谁都别惹林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夜问。
王麻子嘿嘿一笑,扛着暗影鼠尸体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我的货源被人打死在街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苏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苏夜转身沿着街道往里走。
镇北关比他想象的大。
穿过外围的平民区,里面是一圈内城墙,比外城墙矮一些,但也足有十几米高。内城墙里面才是镇北关的核心区域,有统领府、有猎人公会、有三大世家的宅邸。
苏夜没有往里走。他的穿着、他的模样、他身上的血污,都写满了“外面的人”这四个字。内城不是他能随便进的地方。
他在外城找到了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张客栈”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住店?”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晚五十文。”
苏夜从怀里摸出那枚下品晶石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晶石在灯下看了看,又掂了掂,点了点头。
“住几天?”他问。
苏夜想了想。地图背面的血字写着“兽潮将至”。他需要在兽潮来临之前活下去,至少要搞清楚镇北关的生存规则。
“三天。”他说。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推过来。
“一枚下品晶石换一千文。三天房钱,一百五十文。这是八百五十文。自己数数。”
苏夜没有数,把铜钱收进怀里,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窗户上钉着铁条。苏夜关上门,坐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八百多文铜钱。一张沾血的地图。
还有一枚灰白色的晶核,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握在手心有微弱的温热。这是他从那只暗影鼠体内取出来的。
苏夜拿起那枚晶核,放在眼前端详。
这就是王麻子说的东西。怪物体内的能量核心,吸收它可以变强。但王麻子也说了,晶核里有杂质,吸收多了会出问题。
苏夜把晶核放在桌上,又拿起地图展开。背面的血字还在,“兽潮将至。活下去。”
王麻子没提兽潮的事。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苏夜不确定。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另一家客栈的墙壁。苏夜抬头,透过雾气能看到内城方向有几座高大的建筑轮廓,其中一座尤其显眼,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上面写着“林”字。
林家。
苏夜收回目光,正要关窗,余光捕捉到巷子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夜眼在一瞬间聚焦……
一个银发少女从阴影中闪过。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银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苏夜只来得及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的身形、还有银白色的长发。
那双眼睛的颜色,苏夜没看清。但他“看见”了她身上的能量波动,冰蓝色的,纯粹而强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银发少女消失在巷子尽头,融入了人海中。
苏夜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眉头微微皱起。
银发。冰蓝色的能量波动。能在镇北关的黑暗中自由穿行的速度。
那不是普通人。
但苏夜没有追上去。他没有理由追,也没有能力追。那个少女的能量波动比他在镇北关见过的所有人都强,包括那些泛着淡红色光芒的人。
他关上了窗,坐回床边。
目光落在那枚灰白色的晶核上。
王麻子说,吸收晶核可以变强。苏夜现在很弱,弱到在镇北关里连内城都进不去,弱到随便一个泛着淡红色光芒的人都能捏死他。
他需要变强。
苏夜拿起那枚晶核,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记忆深处涌出一些碎片,怎么吸收晶核、怎么引导能量在经脉中运行、怎么用晶核中的灵力淬炼身体。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这个世界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常识,正在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按照那些碎片里的方法,用意念引导晶核中的能量。
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晶核中的能量像一条小溪,缓缓流入他体内,在经脉中游走。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杂质”也随着能量渗入了他的意识,那是暗影鼠残留的兽性,暴戾、嗜血、混乱。
苏夜咬了咬牙,把那些杂质压了下去。
晶核的能量耗尽,灰白色的晶体变成了透明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苏夜睁开眼睛,握了握拳。力量增加了,不多,但能感觉到。
这就是晶核修炼。
速度快,但有副作用。
王麻子没说这个。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对陌生人说。
苏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裂缝纵横的木梁。
即将到来的兽潮。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至少,强到能在兽潮中活下去。
窗外,镇北关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永远不散的浓雾和偶尔传来的怪物的嚎叫。
苏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银发少女。
她站在迷雾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的颜色,他终于看清了。
银白色的,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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