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从排水沟里钻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蹲在暗巷的阴影里,夜眼扫了一遍周围。巷子是空的,没有守卫,没有暗哨。远处的街道上,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走过,橘红色的火光在雾气中晕开,像漂浮的鬼火。
苏夜站起来,贴着墙根,朝外城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引人注意,走不会。内城的青石板路被雾气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让自己摔倒。路过统领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两个守卫站在门两侧,铁甲锃亮,长刀出鞘一寸,目光警惕。苏夜没有停,从统领府门口走过,穿过内城门,进了外城。
外城的街道更暗,更窄,更乱。两旁的房屋低矮拥挤,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出一丝光。苏夜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猎人公会。
门没有关,里面的灯光透过雾气晕开,在门口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苏夜推门进去,老陈头还坐在柜台后面,烟杆捏在手里,没有点。他看见苏夜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开口。
“回来了。”
苏夜把夜行者从腰后取下来,放在柜台上,坐下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渗出了新的血迹。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推过来。苏夜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看到了什么?”老陈头问。
苏夜放下杯子,把在林家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林远山和黑袍人的对话,兽潮是暗夜教宗策划的,林家要在兽潮来时打开城门,暗夜教宗亲自对付赵铁山。黑袍人身上的标记,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眶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老陈头的手抖了一下。烟杆从手里滑落,砸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盯着苏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的苍白。
“暗夜教宗。”老陈头的声音很低,“他们在下一盘大棋。镇北关只是第一步。”
“陈老,我们得告诉赵铁山。”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他捡起烟杆,捏在手心里,手指在烟杆上慢慢摩挲。
“没有证据。你听到的,看到的东西,在赵铁山那里不算证据。林远山可以说你编的,黑袍人可以消失,暗夜教宗的标记可以是假的。没有物证,赵铁山动不了林家。”
“那就让他知道林家有问题。至少心里有数。兽潮是人为的,林家要打开城门,这些事赵铁山必须知道。”
老陈头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我去。”
苏夜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老陈头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猎人公会。你的手还在流血,去了也帮不上忙。我一个人去,快。”
苏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看不出伤口有多深。
老陈头从墙上取下长弓,挎在肩上,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苏夜一眼。
“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走。离开镇北关,往南走,去星辰联邦。”
苏夜的心沉了一下。“陈老……”
“我说的是万一。”老陈头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雾气中。
苏夜站在柜台旁边,盯着门口。雾气在他身后合拢,老陈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苏夜坐下来,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灰白色的雾丝缠绕在柜台腿上。远处的嚎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有时近,有时远。苏夜盯着门口,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事。黑袍人的目光,林远山的声音,暗夜教宗的标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急,不是走,是跑。苏夜站起来,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
门被撞开了。
小张冲进来,脸色惨白,身上的皮甲上沾着血迹。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苏夜……陈老……陈老出事了……”
苏夜的心猛地一沉。
“在哪?”
“内城门口。”小张撑着柜台,喘着气,“有人埋伏在路上,陈老被打伤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我一个人抬不动……”
苏夜没有等他说完。他冲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小张。
“去找老疤和铁头。告诉他们陈老出事了,让他们带上家伙,到内城门口来。快去!”
小张转身跑了出去。
苏夜冲进雾气中。
深夜期的雾气最浓,能见度不到十米。他跑过外城的街道,脚下的碎石路被雾气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他跑得很快,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夜行者在腰后颠簸,刀鞘撞击着他的腰胯,发出沉闷的声响。
内城的城门开着,门口的两个守卫不见了。地上有一摊血,在镇魂石的蓝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血旁边散落着几支箭,箭杆折断,箭头卷刃。
老陈头躺在血泊旁边。
苏夜冲过去,蹲下来。老陈头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衣服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
苏夜把手按在老陈头的脖子上。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跳。
“陈老。”苏夜叫了一声。老陈头没有反应。
苏夜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几下,按在老陈头胸口的伤口上。血从衣服里渗出来,很快就浸透了。他又按紧了一些,不让血流太快。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张、老疤、铁头三个人从雾气中跑出来。老疤手里提着长矛,铁头扛着铁皮圆盾和阔刃短斧。
“把陈老抬回去。”苏夜说,“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老疤和铁头蹲下来,一左一右,把老陈头抬起来。
四个人穿过内城,穿过外城,回到猎人公会。小张推开后院的门,老疤和铁头把老陈头放在床上。苏夜把断弓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把按在伤口上的外衣拿开。血已经不流那么快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
“叫大夫。”苏夜说。
小张转身跑了出去。
老疤站在床边,看着老陈头胸口的伤口,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铁头把盾牌和斧子放在墙角,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谁干的?”老疤问。
“不知道。”苏夜说,“小张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
“林家的人?”
“可能。”苏夜没有多说。
大夫来得很快。还是上次那个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蹲下来,翻开老陈头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解开伤口上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
“刀伤。从左肩到右肋,差一点就伤到心脏了。”大夫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开始缝合伤口,“刀上有毒,不是烈性的,是让人昏迷的那种。毒不致命,但伤口深,失血多,能不能醒过来,看他的命了。”
苏夜站在床边,看着大夫一针一针地缝合老陈头的伤口。针线穿过皮肤,血从针孔里渗出来。大夫的手很稳,苏夜的手在抖。
“好了。”大夫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让他躺着,别动。明天早上如果还不醒,再来叫我。”
苏夜从怀里掏出几枚下品晶石,塞给大夫。大夫看了看,没有推辞,收进药箱里,提着箱子走了。
“你们也回去吧。”苏夜看着老疤、铁头和小张,“今晚的事,别说出去。”
三个人点了点头,走了。
苏夜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陈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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