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期。镇北关最危险的时段。
迷雾浓度达到了峰值，能见度不足十米。城外的怪物在这个时段最活跃，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罩在里面。城墙上镇魂石的蓝色荧光比白天亮了一倍，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
苏夜蹲在内城东南角的一条暗巷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夜眼穿透雾气，盯着三十米外的林家大宅。
老陈头给的地图在他脑子里铺展开来。林家大宅占地三亩，三进院落，前院是会客的地方，中院是林家人住的，后院是林远山的书房和密室。前院的守卫最多，八到十个人，分布在门口、前厅和两侧厢房。中院的守卫少一些，四到六个人，但都是修炼者，境界在开光境到凝气境之间。后院的守卫最少，只有两个人，守在密室入口。但后院有符文阵，阵眼在后院的井里，不破坏阵眼，符文阵就会触发。
苏夜把夜行者的刀鞘按住，防止撞击发出声响，从暗巷里走出来，贴着墙根，朝林家大宅的侧面摸过去。
林家大宅的围墙高约三米，墙头上嵌着碎晶体，在镇魂石的蓝光下闪着冷光。苏夜没有翻墙。老陈头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大宅东南角，墙根下有一个排水沟，沟口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的间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苏夜找到了排水沟。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用手一推，晃动了一下。锁扣已经锈蚀了，用刀背一撬就开了。他把铁栅栏挪开，侧身挤了进去。
排水沟里又黑又窄，两边是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苏夜蹲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夜眼在黑暗中洞穿一切，他能看清沟壁上每一道裂缝，能看清前方转弯处堆积的杂物，能看清头顶铁栅栏的间隙。
排水沟的尽头是林家大宅的后院。苏夜从排水沟里钻出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夜眼扫视四周。
后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井的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院子。后院北面是一排房屋，正中那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密室。林远山的书房。
苏夜的目光从书房移开，扫向院子的其他角落。后院的守卫，两个。一个站在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另一个在院子的西侧，背靠墙壁，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两个人的能量波动都是灰白色，开光境，不算强。
苏夜从灌木丛后面猫着腰出来，贴着墙根，朝书房的侧面摸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雾气吸收了。夜眼锁定了那个打盹的守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是真的在睡。西侧那个守卫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苏夜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守卫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又移开了。
苏夜摸到了书房的侧面。窗户是木框糊纸的，老式的结构，从外面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他用手指蘸了唾沫，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上去。
书房里，林远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雾气中摇曳。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苏夜的夜眼看见了那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暗红色，带着暗紫色的纹路。
二阶。比之前遇到的那个黑袍人强得多。
苏夜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纸上。
“……矿脉的事，你不用担心。”黑袍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教宗大人说了，事成之后，镇北关的矿脉归你。永夜王国那边，教宗大人会安排。”
“安排？”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黑风寨截了我的货，你们的人不出面，让我自己去谈。”
“黑风寨的事，教宗大人已经处理了。”黑袍人说，“寨主换了人，新寨主是我们的人。你的货，不会再被截了。”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黑袍人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不是善意，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的笑意：“兽潮的事，你办得不错。等镇北关陷落，矿脉就是你的。赵铁山的人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等兽潮一来，城门一破，镇北关就是你的了。”
苏夜的手握紧了夜行者的刀柄。兽潮是人为制造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林家勾结暗夜教宗，用兽潮攻陷镇北关，然后独占矿脉。
“赵铁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林远山说，“他是聚元境的高手，一个人能杀三阶统领。”
“教宗大人会亲自出手。”黑袍人说，“赵铁山交给教宗大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兽潮来的时候，打开城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打开城门。”林远山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镇北关就是你的了。”黑袍人说，“永夜王国那边，教宗大人会安排你当新的统领。不是镇北关的统领，是整个东境的统领。”
苏夜盯着黑袍人的后背。他的斗篷上有一个标记，不是绣上去的，是用暗色的线缝在布料里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眶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暗夜教宗。
苏夜把那个标记刻进记忆宫殿里，继续听。
“还有一件事。”林远山说，“那个叫苏夜的年轻人。他杀了赵虎，是个麻烦。”
“一个赵虎而已。”黑袍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教宗大人说了，这个人暂时不要动。他的眼睛，教宗大人有兴趣。”
“有兴趣？”
“教宗大人想看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多远。”
苏夜的后背一阵发凉。暗夜教宗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夜眼，甚至在等。等什么？等他变得更强？等他看到更多的东西？
苏夜把目光从书房里收回来，准备离开。他刚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声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书房门口的守卫睁开了眼睛，西侧的守卫也转过头来。苏夜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夜眼锁定了那两个守卫，只要他们走过来，他就动手。
但书房里的人先动了。
黑袍人的头转向窗户的方向。苏夜的夜眼透过窗纸上的小洞，看见黑袍人的脸。半张铁面具，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空的。像是一个面具，贴在脸上，下面什么都没有。
黑袍人的目光穿过窗纸，穿过雾气，穿过黑暗，落在苏夜藏身的方向。
苏夜没有动。
他不知道黑袍人有没有真的发现他，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夜眼的能力在那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不是看清什么，而是让自己变成雾气的一部分，变成墙壁上的裂缝，变成墙角的一丛枯草。
黑袍人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了回去。
“……那个人，不用管。教宗大人自有安排。”
苏夜没有继续听。他从墙根的阴影里慢慢退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夜眼始终盯着书房门口的两个守卫，一个还在打盹，另一个的目光刚刚从他藏身的方向扫过，没有停留。
他退到了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追出来，才猫着腰，沿着墙根朝排水沟的方向移动。
排水沟的铁栅栏还开着，他侧身挤进去，把铁栅栏重新挂上。
沟里的腐臭味比进来时更浓了，但苏夜顾不上这些。他在黑暗的沟道里快速移动，膝盖磕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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