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苏夜从椅子上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脑袋靠在床柱上,脖子僵得像一块木头。左手的伤口在梦里疼醒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听见窗外的嚎叫声还在继续,然后又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现在嚎叫声停了。不是彻底消失,是变远了。
苏夜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老陈头。
老人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上的紫已经褪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青色。胸口的纱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指甲盖大小,没有扩散。大夫的缝合很仔细,伤口没有再裂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不再是一起一伏地较劲,而是有了节奏。
苏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老陈头。他还没有醒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雾气比深夜期薄了一些,能见度从不足十米恢复到了二三十米。日间期快到了。远处内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镇魂石的蓝色荧光正在一点点变暗。
苏夜盯着内城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后院的小张正蹲在井边洗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陈老醒了?”
“没有。”苏夜说,“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内城门口。昨晚事发突然,有些东西没想清楚。”
小张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看着陈老。他醒了就叫我。”
小张点了点头。
苏夜穿过猎人公会的大厅,推开门,走进雾气中。
清晨的外城比深夜热闹一些。街道上有了人,推车的、挑担的、扛着工具的,脚步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苏夜低着头,快步穿过集市,朝内城走去。
内城的城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不是昨晚的那两个。苏夜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苏夜。他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内城门口的青石板路已经被冲洗过了。昨晚那摊血不见了,地上只有湿漉漉的水痕。苏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板的缝隙,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残迹。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内城门口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两座箭塔,箭塔后面是城墙。开阔地对面是一条窄巷子。昨晚老陈头就是从那条窄巷子走过来的,然后在这里被人截住了。
苏夜走到开阔地中央,蹲下来,用夜眼扫视地面。血迹被冲掉了,但有些东西冲不掉。在开阔地的边缘,靠近箭塔的墙根下,他看见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刀砍的,是箭头划的。箭被人踩断之后,箭头在地上拖出了这些痕迹。
苏夜顺着划痕的方向看去,箭塔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里面嵌着一块金属碎片。他用指甲把碎片抠出来,放在掌心里。是一块箭头碎片,铁制的,边缘有卷刃。和昨晚在地上捡到的那些断箭是同一个材质。
苏夜把碎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朝那条窄巷子走去。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墙根下堆着杂物,破缸、烂木头、碎砖头。苏夜的目光从地上扫过,停在了墙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行字。
不是刻在墙上的,是用什么东西在地上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在青石板上划的,笔画很深,边缘有碎屑。苏夜蹲下来,把眼睛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多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
苏夜的手握紧了夜行者的刀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内城门口。两个守卫还在,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昨晚这里出事的时候,你们在不在?”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脸上有一道疤,跟苏夜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好。
“不在。我们是今天早上换的班。”
“昨晚的两个守卫呢?”
“不知道。也许回去了,也许还在睡觉。”
苏夜沉默了几秒,又问:“昨晚你们谁先到现场的?”
“那边那个。”疤脸守卫朝城门旁边的一个年轻守卫努了努嘴,“他是巡逻队的,昨晚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苏夜走到那个年轻守卫面前。那人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眼睛不大。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年轻守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我听见有人喊救命,跑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旁边没有人,地上全是血。”
“你看见他的武器了吗?一把长弓。”
“没有。地上只有几支箭。别的没有。”
苏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猎人公会。他去了王麻子的杂货铺。
城南黑市的雾气比外城还要浓,低矮破旧的棚户区在晨雾中像一堆堆坟包。苏夜推开“王记杂货”的门,王麻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吃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王麻子看见苏夜进来,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老的事我听说了。”王麻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人怎么样?”
“还没醒。”
“谁干的?”
“不知道。”苏夜说,“林家的人?暗夜教宗的人?都有可能。”
王麻子沉默了几秒,从柜台下面拿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
“你来找我,不是光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陈老的弓被人拿走了。”苏夜说,“一把长弓,跟着他十几年了。你见过吗?”
“见过。”王麻子吐出一口烟,“那把弓有名字,叫‘风语’。不是普通的长弓,是用迷雾森林深处的铁木做的,弓弦是三阶迷雾蝠的筋。值不少钱。”
“谁会对一把弓感兴趣?”
王麻子看了苏夜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暗夜教宗的人。他们不光要矿石,还要武器。陈老的‘风语’在镇北关是有名的,他们拿走了,要么是自己用,要么是拿去卖钱了。”
苏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谢了。”
“别急着走。”王麻子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推过来,“这里面是十枚下品晶石。你欠我的,不急。陈老的伤要紧,买点好药。”
苏夜看着柜台上的布包,没有接。
“我有。”
“你有是你的事。”王麻子把布包塞进苏夜手里,“陈老对我不薄,我不能看着他死在床上。拿着。”
苏夜接过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猎人公会的时候,小张正站在门口张望。他看见苏夜,赶紧迎上来。
“陈老醒了!”
苏夜快步走进后院。
老陈头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轻。苏夜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水……”
苏夜倒了一杯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老陈头嘴里。老陈头喝了几口,咳嗽了两声,眼睛睁开了一些。他看见了苏夜,嘴唇又动了。
“弓……我的弓……”
“被人拿走了。”苏夜说,“我会找回来的。”
老陈头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别去……危险……”
苏夜没有说话。
老陈头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但还是很弱。苏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雾气还在翻涌。远处,嚎叫声又开始响起来了。不是昨晚那种此起彼伏的密集嚎叫,而是一声接一声,间隔很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苏夜的夜眼穿透雾气,看向城外的方向。
他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狼群在集结。兽潮在逼近。
苏夜握紧了夜行者的刀柄。
“多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那行字刻在他的记忆里。他不会忘记。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老陈头,眼中杀意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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