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在窗边思考了一会，把夜行者别在腰后，看了一眼老陈头，推门走出了后院。
小张还在井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苏夜出来，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去统领府。”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夜从他身边走过，穿过大厅，推开门，走进雾气中。
日间期的雾气比深夜期薄了很多，能见度恢复到四五十米。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扛着工具的，脚步声、叫卖声混在一起。苏夜低着头，快步穿过外城，进了内城。
内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是早上那两个。苏夜走过去的时候，守卫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找赵统领。”
“有通行令牌吗？”
苏夜没有。他沉默了一秒，说：“我是猎人公会的。老陈头昨晚被人袭击，重伤昏迷。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赵统领。”
守卫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上下打量了苏夜一遍，然后转身走进门洞，拿起墙上的传声筒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朝苏夜点了点头。
“进去吧。统领在议事厅。”
苏夜穿过内城门，沿着青石板路走到统领府门口。门口的守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没有拦他，直接放行。
议事厅里，赵铁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他的手指按在地图的某个位置，食指轻轻敲着羊皮纸，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夜身上。
“陈老的事，我听说了。”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苏夜说。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夜没有坐。他站在赵铁山面前，把在林家听到的一切说了一遍。林远山和黑袍人的对话，兽潮是暗夜教宗策划的，林家要在兽潮来时打开城门，暗夜教宗亲自对付赵铁山。黑袍人身上的标记，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眶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赵铁山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他没有动，就那么按着羊皮纸，盯着苏夜。
“你说林远山勾结暗夜教宗？”
“是。”
“有证据吗？”
“没有。我亲耳听见的。”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胸前。他的目光在苏夜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家在镇北关经营了三代。你说他勾结暗夜教宗，要打开城门。这话传出去，你活不过明天。”
“我知道。”苏夜说，“但陈老重伤，我不能不说。”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雾气。镇魂石的蓝色荧光在日间期已经熄灭了，城墙上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你听到了什么具体内容？”赵铁山没有回头。
苏夜把黑袍人说的每一句话复述了一遍。矿脉归林家，赵铁山交给教宗大人对付，林远山在兽潮来时打开城门。黑袍人说赵铁山的人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
赵铁山的手握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黑袍人长什么样？”
“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戴半张铁面具，露出下巴和嘴唇。身上的能量波动是暗红色带暗紫色纹路，二阶。”
赵铁山转过身，盯着苏夜。
“你怎么看见能量波动的？”
“我的眼睛。”苏夜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苏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站着，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
“老陈头信任你？”赵铁山问。
“是。”
赵铁山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指重新按在地图上。
“他还说了什么？”
苏夜想了想。“黑袍人说，教宗大人对我的眼睛有兴趣。他们在等我。”
赵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等你？”
“原话是‘教宗大人想看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多远’。”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从林家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踪？”
“没有。我从排水沟走的，黑袍人没有发现我。”
赵铁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更大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镇北关城外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迷雾森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兽潮的事，如果是真的，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赵铁山的声音压低了，“暗夜教宗在暗夜星经营了上万年，势力深不可测。永夜王国的朝堂上都有他们的人。镇北关在他们眼里，只是一颗棋子。”
“那就不管了？”
“管。”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但不能蛮干。没有证据，我动不了林家。动不了林家，就抓不到暗夜教宗的人。”
苏夜看着地图上那个圈，沉默了几秒。
“如果找到证据呢？”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苏夜。
“如果有证据，我亲自带兵抄了林家。”
苏夜点了点头。
“但在那之前。”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要轻举妄动。林家不是你能动的。暗夜教宗更不是。你已经杀了赵虎，林远山不会放过你。你再动，就是送死。”
“陈老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对的。”赵铁山收起地图，卷起来，塞进桌上的铜筒里，“你回去。照顾好陈老。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
苏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统领，兽潮快来了。昨晚城外的嚎叫声，你应该也听见了。”
赵铁山没有回答。
苏夜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统领府的时候，苏夜在门口站了几秒。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灰白色的雾丝缠在他的衣角上。内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守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苏夜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内城门口的时候，两个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穿过内城门，进了外城。
外城的集市还在。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都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苏夜从集市中间走过的时候，有几个摊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赵虎死在苏夜手里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北关。林家在悬赏他的事，也传遍了整个镇北关。一百枚下品晶石，够一个普通人活十年。
苏夜没有停。他穿过集市，走到猎人公会门口，推门进去。
小张正蹲在柜台旁边抽烟。他看见苏夜，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赵统领怎么说？”
“他说他会查。”
小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那就等吧。”
苏夜走进后院，推开老陈头的房门。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那么白。苏夜拉过椅子，坐下来，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盯着老陈头的脸。
老人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苏夜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倒了半碗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老陈头嘴里。老陈头没有醒，但喉咙动了一下，水咽下去了。
苏夜把碗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雾气还在翻涌。嚎叫声又开始响起来了。不是晚上那种密集的嚎叫，而是一声接一声，间隔很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苏夜的夜眼穿透雾气，看向城外的方向。他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狼群在集结。兽潮在逼近。
当天晚上，赵铁山派了三个人去林家调查。
三个人都是军中的老手，跟着赵铁山从永夜城调过来的，信得过。他们穿便装，趁夜色潜入林家大宅。任务是找到林远山勾结暗夜教宗的证据，信件、账册、令牌，什么都行。
一夜过去了。
三个人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赵铁山在统领府等到了天亮。他派出去的第二批人回来报告，在林家大宅附近的暗巷里发现了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三个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铁山坐在议事厅里，盯着桌上的地图，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苏夜说的话。
赵铁山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气从外面涌进来，灰白色的雾丝缠在他的铠甲上。远处，城外的嚎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赵铁山握紧了窗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